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后记
2025年10月9日,当我坐在新加坡Cathy商场的亚坤咖啡,打出“全文完”三个字的时候,我的心脏砰砰地跳动,震耳欲聋,几乎让店员都听到了。
本来我想写一篇很长的后记,但内心激荡的感情,让我无法平静下来落笔。最终,我决定放弃那些话,因为那些话我在文中,已经借助不同角色说过了。
这篇小说,最早的只言片语写于1993年12月,就写在那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上,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十二年,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
这些文字之于读者,可能是个或者精彩或者俗套的故事。
但之于我,是一个心愿:你终于有了完整的一生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2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
“生活法语其实很简单,留学生都是从‘笨猪’和‘傻驴’开始的……”教室里的老师和学生开始上课,老师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和遥远,似乎和空气中咖啡的香气一样若有所无。随着摩卡壶在煤气灶上快乐的欢叫声,教室的整洁规整渐渐淡出,2006年巴黎的生活痕迹在每一个细节里苏醒过来。
“罗布斯塔的便宜豆子,凑合喝吧!”苏木拿起摩卡壶,往餐桌上的两只咖啡杯里倒下去。
倒完咖啡,苏木拿起桌上的半盒牛奶,往其中一只咖啡杯里倒了小半杯,直到咖啡液显出了正常深棕色。“牛奶和糖自己加!”苏木把牛奶递给餐桌对面不劳而获的袁丽,她笑嘻嘻的接过来,几乎把整盒牛奶都倒了进去。
苏木是2004年底到的巴黎的,巴黎分公司有几间长租的公寓当作员工宿舍。苏木分到的这一间宿舍在伊西镇,已经快到凡尔赛宫了,每天上下班都需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。不过宿舍很大,三间卧室都很大,只不过要和另外两个女同事分享。
这个安排苏木毫无意见,反而让她感觉莫名的亲切,一下子回到了新加坡的研究生时代。住在郊区的公寓,有两个关系马马虎虎的室友,过着经济上紧巴巴的日子。
想起新加坡的那段留学经历,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发生过。甚至让苏木厌恶,Yoki的香港普通话口音,现在想起来都变得可爱了起来。
巴黎分公司除了正常业务外,还是总部的接待专用机构,因此苏木身边的女同事都很有些来头。通常是某些重要客户的老婆孩子,甚至是不可描述的关系,这些人通常待上不长的一段时间就另谋高就。就算是在职期间,大部分时间都在游山玩水。因祸得福,苏木的宿舍大部分时间,说是需要和同事共享,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住。
“你怎么起得这么晚?昨晚夜生活太丰富了?”袁丽一边小口的喝着咖啡,一边偷瞄在旁边往脸上涂涂抹抹的苏木。袁丽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过来,居然按门铃的时候苏木才刚刚起床,连睡衣都没换。
“对啊!夜夜笙歌,昨晚那个法国帅哥八块腹肌……”苏木顺着袁丽的问题开始口嗨,其实餐桌上那只喝空了的酒瓶,以及水槽里的一只酒杯说明了一切。
袁丽对于苏木这种信口雌黄已经习惯了,她越是说的惊天动地,越是什么事都没有。比如那个不存在的法国帅哥,袁丽只是知道有个男同事,从苏木到法国开始,就一直在追她,但直到现在都没能迈进宿舍一步。反之,她不愿意说的事情,多半都是有些出人意料的真相。比如,苏木闪电的相亲、结婚和离婚,外人都是往八卦的方向猜,只有袁丽知道原因简单到根本就没人信。
袁丽毕业后去了深圳的一家外贸公司,后来就在外贸公司中跳来跳去,也和其他南下深圳的打工族一样,不断地租房和搬家,忙得四脚朝天。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内,袁丽和苏木的联系中断了。
袁丽和苏木几乎是同时到巴黎的,但她们真正的相遇还要到一年多后,苏木在办公室同事的建议下,注册了5460中国同学录。在高中班级里,池杉的地址还是深圳,联系方式很齐全,电话邮件一个都不缺。李涛的地址在加拿大,但只有一个国家并没有具体的城市,联系方式更是一片空白,看来他毕业后就直接出了国。袁丽的地址在深圳,这是苏木出国前就知道的,但联系电话中,有一个号码赫然是法国的。
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,苏木拿起手机打了这个号码,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出的法语:“Bonjour!”
苏木结束了护肤流程,去卧室换了一身衣服,橙色T恤似乎有点紧,配上白色的七分裤,以及一个简单的挎包,青春得好像一个大学生。苏木一把揽起袁丽的胳膊,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:“今天有啥电影看?看完再去买菜,看我晚上给你露一小手。”
有了老朋友,袁丽和苏木在巴黎的日子好过多了,几乎每个周末两人都会一起过:逛街,看电影,买菜做饭,当然还有时不时的卧谈会。那个追求苏木的男同事,刚开始还热情地招待了袁丽一两次。后来,袁丽来的次数多了,严重影响了男同事的追求,他的态度逐渐的冷淡了起来,开始在办公室有意无意之间说起,苏木不喜欢男人。
为了省钱,袁丽留着比很多男生还短的超短发,于是乎,袁丽很自然地变成了这个谣言中的“男主角”。对这样的谣言,苏木毫不在意。在她看来,这个谣言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保护。免得总有些男同事或者客户,别有用心地邀请她一起外出旅行。
“有什么看什么呗!”对苏木的问题,袁丽毫无想法,其实在巴黎想要不花钱过一个周末,选择并不是很多。两人在一家影院办了电影卡,在周末上午这种冷门时间段,可以无限制地看电影。
苏木挎着袁丽的胳膊,两人一起走出宿舍大门的时候,袁丽突然感慨:“哎!我这天天跟你一起鬼混,什么时候才能找个男朋友啊?”
苏木不以为然地把袁丽挽得更紧,撒娇似的回答:“男朋友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吗?缘分到了,天上真的能掉馅饼,披萨真的能送错地址。缘分不到,就像是手机信号,明明信号满格也有可能: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。”
除了看电影以外,巴黎的各种博物馆大多有免费日,卢浮宫、奥赛、蓬皮杜、橘园……苏木和袁丽已经去过很多次了。不过,两人去得最多的还是艺术高架桥和勒伊公园这种公共区域。一来就在市区内交通方便;二来没有外国游客;三来这是她们高中年代就在报纸上读过的地方,多少有点梦想成真的感受。
“你说,高三那会你能想到,我们有一天会坐在报纸里的地方野餐吗?”袁丽对梦想成真还是有些不能相信。
“那时候,我最大胆的梦想,是去北京上大学,也就这样了。”苏木头也没抬的回答,这回她正和一条法棍搏斗,努力想把它一分为二。法棍刚出炉的时候还比较软,面包店已经替客户横切一刀,方便客户自己往里面加内容。但是放了几个小时后,法棍已经硬得跟棒球棍似的,非面包锯无法撼动。
“那你算是梦想成真了!”袁丽再一次感慨,九十年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她属于过去了,但又没完全过去的那种,毫无鲤鱼跃龙门的那种喜悦。
“给!”苏木终于完成了对法棍的腰斩,把夹着西红柿和奶酪的半个棒球棍递给袁丽,“梦想成真又如何?最后还不是梦碎,然后跟你殊途同归。”
苏木对于她的大学生活,以及后来的闪电婚姻,一直是讳莫如深。不过几次两人一起卧谈会的时候,特别是喝多了以后,还是多少说了一些。让袁丽无法理解的是,苏木这么漂亮的女人,怎么会在结婚前感情生活一片空白。但凡她谈两次恋爱,也不至于轻率地选择结婚对象,然后再迅速后悔和离婚。
“你在北京那段时间,池杉没跟你有点什么?不应该啊!”袁丽曾经这么试探苏木。高三的最后时期,袁丽多少看出来些苗头,池杉看自己和看苏木的眼神是完全不同的。
“我们是纯洁的同学关系!”苏木断然否认,然后发起了反击,“你们不是一起在深圳也有几年吗?就没擦出点什么?”
初到深圳的时候,袁丽和池杉还略有交集,大家一起组团去了井冈山。后来随着大家的工作都忙,一年以后和池杉的联系也少了起来,顶多就是重要节日的时候一起吃个饭。有时候是他们单独吃,有时候是和池杉的大学同学一起,因此袁丽也认识了池杉的两个同班同学,魏芳华和宋宜。后来,有个叫做白薇的女孩也偶尔参加这种集体聚会,再后来还是魏芳华告诉袁丽,那是池杉的女朋友。
“他女朋友漂亮吗?”苏木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。
这下子袁丽难住了,在几次集体聚会中,她对白薇的印象不深。论外貌肯定是不如苏木漂亮,甚至不如池杉的大学同学魏芳华引人注意,隐约只有个落落大方的印象。
“其实,我一直觉得池杉对你很有点意思,你们也很合适。你看,高中你那么折磨他,我就没见过他生气。如果你跟他……”袁丽还不死心,总想在这个问题上有些突破。
“但最后是我跟你结婚了……”苏木用一阵爽朗的笑声,彻底终结了这个话题。
2006年的夏天,本来应该是人满为患的巴黎,少有的出现了清净的感觉,全世界的游客都涌去了德国看世界杯,终于可以让巴黎这个城市喘口气。可是,不让法国人民省心的是,法国队在十六进八的比赛中淘汰了大热门西班牙,八进四的比赛将对阵上届冠军巴西,这可把法国人给激动坏了。市区所有能看球的酒吧都爆满,战神广场更是竖起了比IMAX电影院更夸张的屏幕,比赛前四五个小时,广场上就聚集了至少十万人。
那天苏木约了袁丽,去蹭每个月第一个周六卢浮宫免费的福利。卢浮宫太大了,也就只有外国游客能够在一天内逛完。巴黎本地人,都是趁着免费日福利,每次看上一层半层。
苏木和袁丽中午进罗浮宫的时候,广场上还算是正常的游客队伍。等到两人逛完了计划中的两河流域文明,研究完汉姆拉比法典出来,发现广场上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这里也架起了巨型屏幕,早上不到一千人排队就已经显得拥挤的广场,这时候至少已经有了上万人,大家都想要在屏幕前找个好位置,因此从四面八方向着核心区域涌动。真不巧,苏木和袁丽决策错误,一不小心就跟着人流进入了这个核心区域,一时间被挤得根本无法动弹。
“现在人太多了,还都是往里面挤的,要不咱们坐下等一会。等进来的人少了再说。”袁丽发现情况不妙,提出了固守待援的方案。
苏木点头表示同意,这会她们身边的法国人,就像是看露天电影一样面对屏幕坐下,聊着天等着比赛开始。没过多久,屏幕前的舞台上开始有人表演摇滚乐,大家又站了起来,跟着音乐又唱又跳。苏木和袁丽也只好站起来,跟着节奏一起摇晃。都是一些法国的流行歌曲,就算不会唱,节奏早就耳熟了。
比赛是晚上八点开始,过了七点苏木和袁丽都开始撑不住了,中午吃的有点少,现在夜风一吹感到冷得扛不住。袁丽搂着苏木,在她耳边大声喊着:“你有吃的没有?”她的挎包里只有半瓶水,这会喝水不但不能顶饱,而且还有上厕所的麻烦。
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,苏木嘴唇张合了几下,袁丽完全没有听到,干脆直接去掏苏木的挎包。她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体,以为是一小盒饼干,掏出来一看,却是一叠卢浮宫的便签纸。
袁丽和苏木是吃过午饭后进的罗浮宫,原计划是去附近的中国餐馆打牙祭,因此两个人都没有带食物。原本这种大型活动,一定少不了卖小吃啤酒的摊贩,但是现在他们也挤不进来。
苏木和袁丽看了看周边的形势,她们发现刚才错误估计了形势,人群越聚越多,拥挤程度已经超过了太阳阳迪厅,奔着春运的绿皮火车去了。再不出去,估计就得等到比赛结束后了。
袁丽按着苏木的肩头,跳起来观察了一下形势。从正常的方向挤出去到卢浮宫地铁站现在难比登天,那边还在不断有人群涌入广场,只有反方向往塞纳河边相对人还少一点。
“走!”袁丽拉起苏木的手,向着塞纳河的方向挤过去,人群中隐隐约约能够看到,在河边有个出入口。虽然也是人头攒动的状态,但看上去要比地铁站方向人头稀疏一点。
苏木和袁丽手挽手,不停的喊着“Bonjour”和“Excusez Moi”,也顾不上不断地踩到谁的脚。密集的人群宛如黑暗森林,袁丽和苏木失去了方向感,也几乎要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。就在苏木感觉就要丧失信心的时候,突然人群开始松动,然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。两人抬头一看,已经站在了塞纳河边。
站在塞纳河畔,这里形势其实也不算好。距离最近的卢浮宫地铁站是万万过不去的,不仅隔着刚刚逃离的人群,而且卡鲁塞尔桥上人头攒动,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朝着这边涌过来。两人站着的这一片空地,转眼间也变得拥挤了起来。
“要不走一段?”袁丽朝着利沃里站方向眺望了一下,那个方向也是人影晃动。苏木也觉得,逆着人流而上的难度实在太大,只好两人顺着塞纳河边,向着新桥的方向走去,希望那边人能少点。
新桥之所以叫新桥,因为这里真的有一座叫做Le Pont Neuf的桥。其实这个桥一点都不新,是十六世纪的建筑。看来当年命名这座桥的时候,起名的人一定是最早的程序员。
这个梗是苏木从池杉那里听来的,说的是一些菜鸟程序员,给变量起名字的时候总是用a、b、c这样没有意义的短名字。等到26个字母都用完了,就开始newa、newb、newc的扩展。于是乎,一旦看到某人的代码里有new开头的名字,池杉这些科班码农,就会用戏谑的口吻来明夸实贬对方:“你的代码真NewB!”
这次的选择非常正确,没走多远人流就开始变得稀疏,两人很轻松就走到了新桥。原定的中餐馆肯定是没法去了,凯旋门附近肯定已经塞成了罐头,两人站在桥头开始商量去那里吃饭。
袁丽提议:“去我家吧,虽然没你那里宽敞,但多住一个人还是没什么问题,冰箱里还有点菜,只能凑合吃。”从新桥地铁站上车,不需要换线,半个小时就能到袁丽的小公寓。
“算了!各回各家,我在路上凑合吃点。”苏木朝着新桥的对岸指了指,意思是她穿过新桥去对岸的渡船站上地铁。于是,两人分了手,袁丽走进新桥站,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苏木则沿着新桥,走向了河中心的西岱岛。
其实,苏木并不是要回家,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很想去独自喝一杯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在热闹的环境里,苏木会有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。
巴黎的夜晚刚刚苏醒,街上挤满了又蹦又跳的球迷,酒吧和咖啡馆露天座飘来大声的谈笑,情侣在路灯下拥吻,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。袁丽是她最好的朋友,但苏木清楚,她们只是这段异国旅途的同行者。袁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,有清晰的未来规划,而苏木自己呢?她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西岱岛的一端是著名的巴黎圣母院,现在那边也是人山人海,而另一端的太子广场就成了灯下黑,只有几家餐厅酒吧里挤满了球迷,街道上反而显得比较清净。苏木不爱喝啤酒,想找个餐厅买一杯白葡萄酒,但所有的餐厅酒吧都没有位置,甚至站着都不行。
苏木一手端着酒杯,一手托着盛满薯角的油纸袋,在塞纳河畔的石质长凳上坐下。她先呷一口酒,再用牙齿叼起一根金黄的薯角,这动作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蹲在渔排上等待投喂的鱼鹰,忍不住低笑出声。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以身后亨利四世骑马雕像的剪影为背景,拍了张照片发给袁丽。
袁丽的回复很快追来:“你还没上车?”
苏木嘴里塞着薯角,一只手里端着纸杯,只能笨拙的单手打字:“想独自走走,喝完这杯就回。”
“今天外面太乱了,早点回去。”袁丽的信息让苏木笑得更厉害了,这语气简直像极了她妈妈。她又灌下一大口酒,某种青春期都未曾有过的叛逆情绪忽然翻涌上来:“今天我也是法国队球迷!”
“行啊,找个法国男朋友,别成天缠着我。”袁丽似乎放弃了劝说,干脆破罐子破摔。
薯角吃完了。苏木用牙齿轻轻咬住纸杯边缘,腾出双手打字:“你要和我分手吗?我哭:-(”她一边打字一边低声笑,眼前仿佛浮现出袁丽那副“我真拿你没办法”的表情。
“少喝点,就你那一杯倒的酒量。”袁丽的提醒来得有些迟,苏木杯中的酒已见了底。奇怪的是,平时喝完这么一杯总会微醺,今晚却毫无感觉。苏木老实交代:“已经喝完了。”
袁丽的信息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稳妥:“快回家。明天来我这儿,请你去唐人街喝西北风。”西北风是一家中餐馆,10欧一份的水煮牛肉,是两人重要庆祝活动才敢点的大餐。
苏木笑着回复:“好,亲爱的。”按下发送键的瞬间,一个念头突然涌了上来:袁丽将来一定会成为贤妻良母,过上文静安逸的日子,就像她们的母亲那样。
苏木站起身,将纸杯和包装纸丢进垃圾桶,刚刚喝下去的酒精像是一团火在身体中燃烧,想要再来一杯的欲望无比强烈。她看向巴黎圣母院的方向,隔着一条马路就是人声鼎沸的酒吧餐厅,刚才她买薯角的酒吧此刻已经挤满了手舞足蹈的球迷。他们的笑声、欢呼声此起彼伏,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欢乐。
酒精的暖意已从胃部窜上太阳穴,苏木觉得脚下的石板路变得柔软起伏,仿佛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。尽管欢乐的声浪近在咫尺,她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块,只留下无限的孤独。
苏木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身边巍峨而沉默的高墙。这里是巴黎古监狱,曾囚禁过玛丽王后,还有因发现氧气而名垂高中教科书的拉瓦锡。刹那间,苏木觉得自己像个成功越狱的囚徒:身体已走在自由的街头,灵魂却仍困在那间看不见的幽闭囚室里,带着镣铐的回响。
酒吧里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随即远处传来响应的欢呼,整条街乃至整个城市,此刻正为了同一场比赛而疯狂。可这热闹对苏木而言,却像狱卒巡廊上沉重的脚步声与呵斥,一声声叩打在她本已脆弱的神经上,让她不由地加快脚步落荒而逃。
皇宫大街和兑换桥的路口,是整个西岱岛上最热闹的区域,原本的机动车道已经彻底变成了狂欢场地,街道两侧摆着各种尺寸的电视和投影,播放着法国和巴西的比赛。成群结队的球迷,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家酒吧的客人,一边喝着酒一边载歌载舞。《Qui ne saute pas n'est pas Français》,这首啦啦歌的名字直译过来就是:不跳不是法国人。此刻,还真是应景!
苏木找了一家还能挤进去的酒吧,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,向着酒保用最大的音量喊:“请给我一杯灰皮诺。”
然而在嘈杂的环境里,酒保没有听到苏木的声音。苏木只好一边挤开人群,一边用更大的声音喊:“请给我一杯灰皮诺。”然而,她的声音还是被人群的嘈杂压住了,她只能用尽全力的呼喊挥手,以期望引起酒保的注意。
突然,电视里传来了半场休息的哨声,整条街和酒吧里的喧闹声一瞬间停歇了。于是,所有人都可以听到一个女人,歇斯底里的喊声:“请给我一杯灰皮诺。”
可能是刚才喝下去的酒精给了苏木力量,也可能这热闹的环境里,孤独已经快要把苏木逼疯了,她喊的是中文。酒吧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,苏木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,所有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苏木。而苏木也像傻子一样愣在了那里,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向酒保要酒。
“苏木?”一个声音突然从酒吧的另一个角落传出。
“苏木!”那个声音用中文喊着苏木的名字。
苏木觉得那声音有点遥远,有点熟悉,仿佛是从梦里飘来。酒吧里所有人都随着苏木的目光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隔着层层的球迷苏木什么也看不到。
突然一个人影跳上了一张餐台,池杉!居然是池杉!苏木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,但那个拼命向自己挥手喊着自己名字的人,分明就是池杉。
苏木朝着池杉的方向挤过去,所有球迷都主动给她让开了路,但人实在太多了,苏木还是不得不把“Excusez Moi”挂在嘴上。池杉那边也从餐桌上跳了下来,奋力向着苏木的方向挤过来。
终于,两人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。
苏木盯着池杉的眼睛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“你好”还是“好久不见”。然而池杉的手臂没有一丝犹豫地环住她的腰,温热的手掌攀上她的后背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揽入怀中。这个拥抱太过自然,仿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十三年光阴从未存在,苏木还没有反应过来,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身体紧紧贴在身前。
在池杉的怀抱里,苏木微微仰起头。他的眼底漾开细碎的光芒,唇角扬起的弧度,让她恍若回到1993年最后一天的那个清晨。那时少年眼中,也如同今天这般成熟和炙热,也如同今天这般倒影着银河,仿佛这些年的离别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。
当池杉低下头吻上她的唇,苏木闭上眼热烈地回应。明明从未品尝过他的嘴唇,但这个吻却带着熟悉的气息,炙热而绵长,仿佛要将错失的时光悉数补偿。
在唇齿交缠间,往昔的记忆如潮水涌来:1993年最后一天的街头,1996年北京深夜的公交车上,1997年华山的寒夜里,1999年新加坡的豪华酒店。
每一个记忆都那么清晰,那时他和她的身体,如同此刻紧紧相依。每一个记忆都那么模糊,那时落在嘴唇上的吻似有似无,完全不像此时的炙热浓烈。这个吻迟到了13年,这个吻持续了13年。
等两人因为呼吸困难而分开嘴唇,池杉喘着气看着苏木说:“Of all the gin joints,in all the towns,in all the world,she walks into mine。”
这是电影《北非谍影》的一句台词,“世界上有这么多城市这么多酒吧,然而她走进了我这一间。”苏木和池杉在大学时代一起看过多次,然而这个场景竟然如此还原的发生了。
酒吧里的观众们还在围着两人窃窃私语,池杉高声向所有人宣布,“I meet my first love!”
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,如同法国赢得了世界杯冠军,池杉在欢呼声中再次吻了下来,苏木也再次的热烈回应了他。
等到两人的嘴唇分开,池杉把苏木拉到了刚才自己坐的桌前,苏木终于恢复了理智。她盯着池杉的眼睛,对着倒影中的自己,再次提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:“上一次你见我是什么时候?”
“很多年以后,我们相遇在西安。”池杉没有躲避,没有犹豫。
她印象中上次见面,还是1999年新加坡的酒店里,因为池杉遇到碎片里的那个人,她愤然地摔门而去。现在,命运让她们再次相遇,她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孩。而他,也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。
“那你是……”苏木目不转睛的看着池杉,想要把他每一根发丝刻入自己的记忆。
池杉无声地点了点头,他的眼里闪耀着幸福的光芒,还有成熟男人的深邃。这种深邃的目光,苏木在1993年的最后一天,在一个少年的躯壳之中见过。而此时,那个深邃的目光,终于和成熟的外表,完成了最后的组装。
当然,苏木更知道,池杉刚才的回答,说明此时的池杉,并不是2006年的池杉,而是一个更加遥远未来的池杉。在那个未来,池杉也许是她的亲人,也许是她远方的老友,也许……无论他是谁,他都是池杉,都是那个她在少女时代埋下的梦。
苏木伸出双手,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,另一只手放在了池杉的嘴唇上,挡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。她轻轻地说:“别告诉我,你来自哪个年代,也别告诉我未来。在未来降临之前,未知是一种幸运。”
池杉握住了她按在自己唇上的手,他的凝视里有种不容动摇的郑重,然后他微笑着说:“可是,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这本来是我要留给‘他’的任务。”
苏木明白,池杉所说的“他”,也就是2006年的自己。她微微点了点头:“什么事?”眼睛却一直凝视着池杉,如同教徒面对失而复得的圣物。
池杉在口袋里摸了半天,除了手机钱包什么都没有。还是苏木从随身包里翻出了一叠便签纸,又把化妆包里的眉笔掏了出来。池杉拿起笔,写了一串字母和数字,然后把信笺交给了苏木。
池杉轻声念了一遍那串字母和数字:“买下这个技术专利!”这让苏木想起了他们曾经编写过的《西周编年史》。只不过,这次信息的传递逆流了时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木飞速将信笺收进包内,又急忙握住池杉的手,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,仿佛稍一松懈,眼前人就会如朝露消散。
“这是一场战争!在2016年以前买下这个专利,等到国内有一家很有名的公司找你买,加个零卖给他们就行了。”池杉握紧了苏木的手,紧盯着苏木的双眼,似乎要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,都刻入自己的记忆中。
“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家公司?”苏木眼底漾起水光,声音裹着细微的颤音。
“当它的名字密集出现在新闻里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池杉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手背,像在安抚受惊的鸟儿。
“这会决定战争的胜负吗?”苏木将更残酷的问题咽了回去。
“不能,”池杉摇头,可他眼底却燃起一种奇异的光焰,不像在谈论危机,倒像在描绘星辰的诞生,“但它能为我们赢得……更多的时间。”
“还有吗?你刚才说……”苏木的询问轻如耳语,她不知道池杉还有多少时间,自己还有多少时间。
池杉的声音变柔和,完全没有了刚才谈及战争时的坚定:“你是我这辈子,爱上的第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片轻盈的羽毛,缓缓落入寂静千年的心湖。苏木仰起脸,泪水无声地蜿蜒而下,在她脸颊上折射着酒吧迷离的灯光,碎成点点星光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苏木的声音里带着颤抖,她说不清楚,这个迟来的表白,究竟是填补了某个期待的空白,还是撕开了更多遗憾的裂口。
池杉伸出手来,轻轻地抚去了苏木脸上的泪水:“1993年!”他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从她耳畔滑过,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,将她的脸捧在掌心,如同捧着一件绝世易碎的珍宝。
“你必须要走了,如果他看到你,他一定……”,池杉的话没有说完,哽咽堵住了后续,泪水终于从他强忍的眼角滑落。
苏木来不及理清这要求背后复杂的逻辑,只感到视线再次迅速模糊,又有新的冰凉划过脸颊。她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背,声音有些哽咽:“那我……还能再见到你吗?”
“能!一定能!”他的回答斩钉截铁,带着跨越时间的承诺,“在未来的那一天,我们相遇在西安。”
说完,他的身体向她倾来。苏木闭上眼,迎了上去。他们的嘴唇再次紧紧相贴。在这个温暖到令人心碎的怀抱里,在彼此交织的炙热呼吸中,苏木感到无数的萤火虫版的碎片充满了整个世界,每一个碎片中都有无数的画面在旋转、交织、崩塌又重组。无数个可能的分支,正在被这个吻重新编写。
如果有可能,苏木希望这个吻,可以突破时间的屏障,延伸到过去、现在和未来的每一个碎片中。
(全文完)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22章 未知的幸运
从那一天后,袁丽就没有联系苏木和池杉,而这两个人也不约而同地没有再联系她,微信重新恢复了寂静。这感觉,就跟你闯入了《黑衣人》电影,发现世界背后的惊天秘密。按照剧情,发现者应该加入神秘组织,开启奇幻刺激的新生活。而袁丽可好,挥一挥手,重新回归了家庭妇女岗位。
衣服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,袁丽拿起一件,仔细地把衣服卷起来,按照分类装进行李箱里对应的内衣包。漫长的暑假旅行终于快要结束了,打包是这场旅行不可缺少的结束仪式。
每处理一件衣物,袁丽都要念叨一个成语,来表达她被抛弃的惨痛心情,“忘恩负义……卸磨杀驴……”。
“毕业十年同学会,拆散一对是一对。你们毕业多少年了?”袁丽突然地落单,给了杨勇反击的机会,时不时就要拿袁丽来开涮了,“我说,你那天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?”
“气氛都到哪里了,我还能怎么办?我要是去了,他们两个尴尬。要是他们两个不尴尬,就该我尴尬了。”袁丽没好气地把一堆杨勇的衣服推给他,“自己的衣服自己收拾。”
苏木和池杉的故事,袁丽告诉了杨勇一个裁剪版本,大约就是池杉1.0人生和2.0人生的缝合版。故事里,池杉和苏木的相互误解,在新加坡一别就是三十年没见。如今一个单身带娃,另一个孩子已经上了大学。至于那些碎片的故事,既是怀念青春的工具,也是一个科幻小说迷的拙劣模仿。简而言之,就是一个经过《流浪地球》导演改造的《同桌的你》。
“好可惜!没见一下美女作家,还有现实中的穿越者。”杨勇一脸遗憾地开始叠衣服,带着烘干机温度的袜子,转眼被他团成了球。
“对了,这房子怎么办?”杨勇把最后一个袜子球抛了两下,然后和内裤卷放在了同一只内衣包里,他的收拾行李工作就算是完成了。男人就是这样,收拾行李永远只盯着自己那几件,丝毫不考虑袁丽那多出几倍的行李,以及杨均一的鸡零狗碎。
“苏木说不用管,大门钥匙扔给物业,她还要在西安待一段时间,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没回来。”袁丽蹲在地上,把几包衣服排列来组合去,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间效率最高的方案。一抬眼,发现杨勇又半躺在床上,拿着手机目不转睛的看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袁丽直起腰,没好气想给杨勇找点事情干,但手里剩下的工作,没有一件是能放心交给杨勇的。
“你……眼睛里就没点活吗?我在这里一头大汗,你还玩游戏?”袁丽这种文化大革命式的上纲上线,其实对杨勇没有什么杀伤力,只不过这会不说点什么,袁丽心里气不顺。
倒不是袁丽对闺蜜重色轻友有什么意见,她是真的觉得那种气氛她待不下去。甚至说两人第二天都没有联系她,袁丽也就暗骂两句“重色轻友”也就过去了。真正让袁丽心绪不宁的是,池杉留给自己的那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,以及密封在两页纸之间的那封信。
这封信是留给谁的?
是我,还是任何一个读者?
“不动声色地传播”该怎么理解?
直接把日记的内容发在网上算不算?
最后一句又附注,显然是池杉在回答自己“有可能重新爱她吗?”的问题。可是,“我已经完成了那个选择”又该怎么理解?难道不应该回答“是”或者“否”吗?
想到这里,袁丽停下来收拾行李的工作,拿起手机打开微信,朋友圈里多出两条记录来,还正好是池杉和苏木的。
“本地咖啡,重在一个甜,叫了少糖都觉得太甜,不愧是糖尿病之城。”池杉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平平无奇的咖啡,白色的瓷杯上有两个红色的汉字“亚坤”。朋友圈下面附带着地理位置,竟然是新加坡的一个购物中心。
照片下面已经有了几条评论和点赞,其中一条是苏木的评论:“祝旅居生活顺利,欢迎随时回国探亲。”
苏木的朋友圈是一张看不出特点的教室照片,但袁丽认得出,这就是一个星期前她和池杉去过的,西安中学遗址上的那所学校,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教室。苏木和池杉两人坐在课桌后面,一脸灿烂的对着镜头微笑。两人笑得如此灿烂,就像是回到了高中报到那天,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和向往。
朋友圈配文是很简单的两个数字:“1991-2024”。照片下面,有一个小红心,池杉点了个赞,还有一句评论:“我们相遇在西安”。
“得亏你没去,这狗粮撒的……”杨勇的声音从袁丽身后传来,他已经站在身后偷看了半天。
“你那个跳《路灯下的小姑娘》的同学是不是在北京?你怎么不去见一见呢?赶快去,别耽误我收拾行李。”袁丽对于杨勇的阴阳怪气很是反感,虽然苏木的照片和池杉的评论加起来确实有些暧昧,但袁丽还是更愿意往纯洁的同学关系方向理解。
“快递还没拆吧?我去拆了吧。我跟你说,盒子和说明书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,带回蒙特利尔你还能退货不成?”每次说到这个,杨勇的白旗打的比法国还快。这个女同学袁丽以前见过,看得出年轻时确实是个美女,可惜体重比年轻时翻了两三倍。杨勇不去见她,可能是怕毁了年轻时的美好记忆。
从蒙特利尔带回北京的四个大箱子,被装得满满的,带回来的枫糖和鱼油之类土特产,这会变成了扫地机器人和无人机等工业品。
“哎,我说你同学写的这个故事,她还打算写下去吗?结尾太突然了,应该是没写完。”杨勇一边把羊肉泡馍塞进箱子和扫地机器人之间的空隙,一边突然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。
“应该是不写了,她也就是写着玩的。”袁丽的衣服收拾完了,剩下就是一些洗漱用具,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。她一屁股坐在床上,靠着床头重重地出了口气,“怎么,你还追更上了?”
“那倒不是!”杨勇把原来放在箱子里的两包锅巴拿了出来,换成羊肉泡馍,费了好大劲把箱子合拢,又拎起来试了一下份量。做完这些工作,杨勇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,还装模作样的擦了擦汗。
“你还记得我朋友邀请我出书的事情吧?我跟你说过的那个……”杨勇一番循循善诱,袁丽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,而且朋友要求是写给70后,“来的时候,你在飞机上建议我,写成一个普通人的穿越小说,用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待九十年代之后的发展。”
随着杨勇的描述,袁丽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。她建议杨勇既然不擅长写故事,穿越者也不用做什么逆天改命的举动,只是一个展现社会风貌和经济问题的一个引子。
“对!我想,能不能直接用你同学的故事作为主线。”杨勇终于图穷匕见,怪不得他主动收拾行李。
“那怎么……”前半句刚出口,袁丽改了主意,她想起了池杉在那封信里的留言。小说,一本以介绍九十年代经济和社会风貌为目的的科幻小说,算不算“不动声色的传播”?应该算吧!
袁丽这么快就妥协的原因,其实是因为懒。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机会,她也算是动动嘴就完成了任务。于是,后半句话,袁丽强行改了个方向,“……不是不行。”
想了想,袁丽替池杉,那个来自未来的池杉,提出了一个条件,“不过你要用,就得全都用,把科幻部分也得留下,就是那个碎片定律。”
杨勇根本就没有多想,看到这么容易就白嫖了一个好创意,立刻毫无原则地拍胸脯保证了:“绝对不让她白写,赚了钱分一个比例给她。”
“钱的事以后再说。”袁丽懒得和杨勇解释,苏木不差这点钱,摆了摆手提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:“但是这个故事没结尾,你不会想让读者骂你太监吧?杨公公。”
“我是公公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杨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给了袁丽一个暧昧的笑容,换回了袁丽的一个白眼。
“我是这样想的,有几个结局,你看看哪个比较有吸引力。”看来这件事杨勇还真不是开玩笑,连结局都想好了。不但想好了,甚至还有好几个。等袁丽放下手里的活,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,杨勇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一一道来。
开始,袁丽还能认真听讲,但后来眉头就皱得越来越紧了。杨勇还真不是一个写故事的人,他编的故事结尾,明显受到了各种琼瑶剧和狗血爱情片的影响。有些版本明显借鉴了《几度夕阳红》,而有些则是《廊桥遗梦》的乡土版,甚至还有一个版本,明显带有近些年家庭伦理剧的套路。科幻小说里出现婆媳关系,这你说读者能忍吗?
“停停停!你赶快打住。”袁丽忍无可忍,制止了杨勇对各种狗血电视剧的致敬。原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群琼瑶、郭敬明、于正……平时对那些狗血剧骂得再狠,轮到自己有机会,派出来的还是这些人。
正讲在兴头上的杨勇一脸无奈,就像是接新娘的新郎遇上了彩礼临时涨价。
“且不说你这个剧情合不合理啊!”袁丽把平时骂狗血剧的那些话都咽了回去,换了一个讨论方向,“如果后面那么多感情戏,你原定的目标,写八九十年代社会风貌,写经济政策得失,不就被冲淡了。”
杨勇脸上立刻挂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我建议你后半截修改一下剧情,比方说:让池杉没考上大学,去了北京摆摊,然后开餐馆什么的,最后混成了一个成功人士。其实就是杨乐的经历,就很生动啊。感情戏一笔带过,直接安排两人多年后相遇,然后留个开放性结局就好了。”
袁丽的这个建议,让杨勇佩服得五体投地:“高!实在是高!”。他没有任何耽误,立刻坐在了电脑前,打开一个文件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。袁丽远远看过去,看不清屏幕上的文字,但看得出已经有了不少内容。
袁丽凑过去看了看,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几个加粗的标题:“价格机制改革”“税制改革”“农民负担”……原来这些文字大多是杨勇想写的经济问题。
“这能融合在一起吗?”袁丽顿时对这么个宏大主题,和科幻小说的结合,产生了极大的怀疑。
不过怀疑归怀疑,袁丽对于码字这个工作,还是知难而退了。趁着杨勇打字的当口,袁丽到客房去收拾杨均一的行李。杨乐和老白把杨均一带出去玩了,这会房间里静悄悄。衣服刚叠了一半,袁丽的大脑开始不自觉的转了起来。
如果池杉和苏木的故事需要一个结尾,那么这个结尾会是什么样子?虽然看起来,他们目前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北京,维持着看起来正常的同学关系。但袁丽的眼前,总是不断闪现出一些来历不明的画面。
“水幕电影就要开始了,赶快跑啊!”1999年圣淘沙的夜色里,池杉牵起苏木的手,两人撒腿狂奔,但牵在一起的手没有分开。
1998年的环城公园树荫下,苏木抬起了头:“我说不清我现在是什么想法,但你敢赌吗?”夜色中,她的面孔模糊不清,只有两只眼睛如同星星在闪烁。
“这是我的中学同学,苏木,她现在北外。”1997年的深圳,池杉提着旅行箱进门,向父母介绍来暂住的同学,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诚惶诚恐的苏木。
“虽然我现在的心里很乱,但你能回来,我很高兴。”1996年,漫步在西北大学的校园里,苏木看着地面,对身边风尘仆仆的池杉说。
1994年的池杉斜靠在自行车上,对坐在秋千上的苏木说:“以后我可以给你写信吗?”
“你不要有什么非分的想法!”1993年的西安中学走廊上,苏木把池杉的情书交还给他,脸上挂着不自然的冷漠。
“你们两个怎么排的队?谁高谁低看不出来?”1991年高中开学的第一天,文屠揪着池杉和李涛,把他们两个在队伍里对调了位置。
1986年的东新街夜市,池杉陪着表姐和男朋友,坐在小桌子前吃涮牛肚。马路对面,苏木爸和苏木也在一家烧烤店落座。
袁丽摇了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,不知怎的,她对于池杉和苏木未来的遐想,全都发生在已经过去的历史中。诚然,“未来”对于不连续的时间来说,是另外一种定义,指的是“尚未发生”,这种“尚未发生”可能是在时间的任何节点。
其实袁丽对两人的各种猜想,也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。这几天袁丽睡眠很不好,有时起来看看杨勇,有时去杨均一房间帮他掖被子。她总是担心,一合眼世界就变了个样子,身边的人,隔壁房间的孩子,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。如果自己的记忆被彻底覆盖了还好,如果还能像池杉一样,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杨勇和杨均一的存在,她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。
“在未来降临之前,未知是一种幸运。”袁丽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:“这真是一个对无知者最好的忠告。”
袁丽把最后两件短袖叠好,放进了旅行箱。然后回房间拿了个装洗漱用品的袋子,站起身进了洗手间。洗漱用品总量不多,但其实特别麻烦。牙膏牙刷这些,今晚和明天都还要用,沐浴液、洗发水这些,有些是从蒙特利尔带来的,有些是苏木网购的,还有些是自己新买的,虽然苏木不在乎,但袁丽还是觉得不要搞错比较好。
“你这个成绩,我建议你试试西安中学,咱们那个高中……”班主任那个严厉的老头,却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,在袁丽的中考志愿表上点了点,“太浪费了,当然上学远了点,你得回家跟爸妈商量一下。”
“袁丽,今晚宿舍联谊,你真的要回家吗?”住在袁丽上铺的彭晓云从床板上探出头来,“他们宿舍有好几个帅哥,机会难得哦!”
“谢谢天使姐姐”,满脸泪痕的小沈萍抬起头来,然后面孔慢慢变成了在茶馆门口告别的沈萍。
冰凉的液体打在袁丽的脚面上,让袁丽瞬间清醒了过来。袁丽这才发现,自己拿着沐浴液的手停在半空中,而沐浴液的盖子并没有盖好,一丝乳白色液体正在顺着瓶口落下。“找点事情干干,否则真的会胡思乱想的!”袁丽一边抢救,一边暗暗地决定。
一个月以后,蒙特利尔的一家华人补习学校里,袁丽成了这里的一名法语教师。这家学校的主要生意,就是面向来蒙特利尔工作和求学的华人,帮助他们补习法语。虽然袁丽是科班的法语专业,在蒙特利尔又生活了好几年,但教学生毕竟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,因此学校还是帮袁丽挑选了一个比较容易的学生作为开门红。
“学生的资料在这里,他在最后一间教室等你。”培训主管把一只文件夹递到袁丽手里,然后转身离开。
袁丽并没有打开文件夹,她做了多年的外贸工作,知道如何和陌生人混熟,所谓学生的资料,也无非就是一些姓名、年龄、工作之类的信息,这些信息是很好的谈资,袁丽更希望她能以此作为切入点来打开僵局。
补习学校的格局其实大同小异,一条长长的走廊,串起很多间培训教室,每一间培训教室的面积都不大,有些小的只能坐下三四个人。袁丽沿着走廊向前走去,厚厚的地毯淹没了她的脚步声,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也随之涌起。
“似曾相识!”这个念头在袁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。来不及多想,她推开了培训教室的房门。
时间如同被切掉了一块,又像是袁丽瞬间移动到了课桌对面的座椅上。完全没有推门而入的记忆,完全没有初次见到这个学生的记忆,完全没有自己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的记忆。但是,在推门的下一刻,袁丽已经坐在了座位上。
眼前出现了一个精瘦的男孩,头发有些长了,发梢被歪歪扭扭的剪过,勉强露出耳朵。看得出,理发师的手艺非常糟糕,这也是很多穷留学生的常见发型,没有把耳朵剪破就算及格。
袁丽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,刚才失去的几秒钟记忆回来了,就像是刚刚发生几秒钟那么清晰。
“我是你的法语老师,我叫袁丽。”
“老师好,我叫郁家顺。”
“你好,你以前学过法语吗?”
“没有,我一直学的是英语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到蒙特利尔来上学?”
“都是我妈的决定,我觉得在国内读大学也挺好,她非要送我出来。”
“来了一个月还习惯吗?”
“还行吧,在深圳我也是住校,其实学校里面都差不多。”
“除了学习,你有什么兴趣爱好?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学习法语,这有助于你尽快找到朋友。”
“我踢足球,其实我已经加入了一个足球社团,还踢了两次校内的比赛。”
“那看来你踢球的水平很高了。”
“我从幼儿园就开始踢球了,在深圳的时候每周都参加比赛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在深圳,也很喜欢踢球,也许你们认识。”
“深圳踢球的人太多了,光是我所在的FC116就有几百人。”
“我的朋友叫池杉,当然他比你大多了,可能比你爸爸还大。”
“哦!我认识他,他是我的教练。”
袁丽笑了,对面的男孩也笑了。
“这个老师,看起来和池杉教练一样好说话。”男孩因为一个共同的朋友拉近了他和老师之间的距离,陌生感和距离感都消退了。
袁丽的笑并非如此,她想起了池杉的一句玩笑。“你知道碎片的存在,那种幸运你就已经失去了。”
那天的课程结束后,袁丽并没有立刻下班回家。她一个人坐在培训教室里,掏出那本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。在日记本的第一页上,有三行明显是最近才写上去的字。
时间是不连续的,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。
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。
在某些情况下,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。
袁丽的手指抚摸着这几十个字,似乎能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纸面上跳动,像是魔法世界即将突破和麻瓜世界的隔阂。她的手指从“在某些情况下”这几个字上略过,她不知道池杉是否弄清了这几个字代表的真相。
池杉只说过,“知道碎片的存在”是这些情况之一,但不是全部。其实,就是从日记本上记录的信息来看,还有一个明显的规律,但池杉没有说出来,袁丽相信,他肯定已经发现了这条规律。
池杉的所有碎片,都是在西安感应到的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池杉才会远走新加坡,跑到了异国他乡去旅居。现在的世界,既有苏木,又有健康的白薇,池杉不愿意生怕再次改变历史。
袁丽把日记本翻到一页空白,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,这是她们一家从蒙特利尔飞回北京,在飞机上的日子。从现在开始,她和池杉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21章 来自未来的信
给我亲爱的年轻的自己,
现在是1990年12月31日凌晨,写信的人是来自2009年的你,也就是我。我是来自二十年以后的你,你是二十年前的我。
时间隧道在我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,但我能够跨越时间给你写信,或者说明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,或者说明跨越时间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现象。如果是前者,那最后读到这封信的人,还将是2009年的我,你自然不会知道这么荒唐的一出戏。如果是后者,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:时间是可以被跨越的。
可能你还无法理解,你肯定无法理解,因为1990年的你只有14岁,还是一个生活在幻想中的少年。但我想,你很快就会从物理和化学课堂领悟到,一切自然规律的三个层次:知道可以做,知道如何做,知道为什么这么做。现在,你身处于这个伟大发现的第一层,时间是可以被跨越的。
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比喻,我想我可能是第一个被闪电打中,并且幸存下来,写下电流通过身体的感受的人。
我相信,你不会相信我。这话听起来很别扭,但我相信你能理解,因为我知道你,因为我就是你,是一个逻辑思维严密的人。因此,我将用两个证据来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,以及你并没有患上精神分裂。
第一个证据是:你将在西安中学的高中,遇上一个叫做苏木的女孩,半年后你就会遇到她,成为她的同桌。当然达成这个目的需要一个前提,就是你能在中考中正常发挥,考上西安中学的高中。
第二个证据是:1992年欧洲杯,丹麦将战胜德国拿到冠军。这个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,经常看看《足球报》和《体坛周报》就行。提醒一下,当你看到欧洲杯预选赛结果时,不要急着骂我,也不要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。丹麦没有通过预选赛,但最后的冠军就是他。
这两个即将发生的未来,都是很难用人力干预和改变的。我提前这么久来提供这两个证据,就是用来说服你:我就是你,我是来自二十年后的你,而不是精神分裂的你。
当然,我也不能完全肯定,世界将会严格按照预定的历史轨迹前进。如果其中一个或者两个未来都没有发生,你就需要凭着自己的智慧来判断,你和我的世界之间,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。
关于跨越时间,我就此打住。一个原因是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,另一个原因是,站在二十年人生经验的立场上,我想要给你一些建议。
从现在开始,你应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按照你既定的计划去准备中考。等到1992年欧洲杯结束,再选择是否要相信我。如果相信了我,请你为我也是为你做以下几件事:
首先,你不必为你的未来操心,准确地说是瞎操心。
你是一个普通人,不要怀疑,我用二十年证明了这一点。请你在未来的时间里,继续做一个普通人。
你关心的国家大事,你喜欢的军事装备,你热爱的游山玩水,还有你更热爱的吃吃喝喝,都能在未来的二十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中国的发展,是你今天无法想象的,甚至是你那个时代里的电影导演,或者新闻联播编导,都想象不出来的。
在时代的大潮中,你只需要做到不要被时代抛弃,就足以从这种潮流中获得足够的红利。
以我对自己的了解,你我也绝对谈不上什么时代弄潮儿。做中国首富,在某个领域开宗立派,或者成为地方大员……你千万不要往这个方向去尝试。
不信的话,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在高中当上大队长,大学做到学生会主席,或者在大学里赚回学费生活费。能做到的话,当我这个建议没说,反正我没做到。
在我从事的IT行业,按照你那个时代的习惯,应该翻译成信息科技行业,我只是一个平均偏上的水准。但这个水平,已经足以让你获得你现在无法想象的收益,你的收入将以每年百分之五十或者更高的速度增长。抓住信息科技行业,做个普通人,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建议。
其次,不要留下人生的遗憾。
站在我的角度,我自认为不是一个物质需求很高的人。有一个行业平均收入,有一个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,我基本上满足了。但对今天的我来说,精神生活却颇有些要求,因为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不同,不是只要努力就能或多或少获得。
回顾作为一个普通人最好的黄金岁月,有两个绕不过去的人。
第一个人是苏木,也就是你将在高中遇到的女孩。如果你的未来如同我的历史,她将是我和你的初恋。关于她,我不想过多描述,因为当你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,就能明白我的意思。
无论你是否会如我一般的爱上她,请务必在1993年12月1日开始,每天早上陪她一起上学,不要让她走平时上学的路。否则,你会和我一样永远的失去她。交通事故的过程我也不知道,只知道发生在上学的路,因此请用尽你所有的智慧,让她选择其他道路,最好陪着她保护她。
如果苏木能平安的进入1994年,从那之后的未来发展我就完全无法提供意见了,因为在我的历史中,并没有苏木。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,继续陪着她照顾她,或者就此别过走你自己的道路,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。只要能给她完整的一生,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。
在这里我必须提一句,“爱”这个词的含义实在是太大了,这里面实际上包括“你爱她”、“她爱你”和“精神契合”三个部分。我对于苏木,或者说你对于苏木,只不过是刚刚迈过第一层。有没有第二层和第三层,都尚未可知,即便你陪她走过1993年,也不能断言她就是你的未来。
第二个人是白薇,如果你沿着我的轨迹前进,将会在1999年的深圳和她相遇。到2009年,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10年,我能以实际感受告诉你,随着婚姻生活的不断延长,我们的“精神契合”不断地延伸,时间证明了她是这个世界和我最合拍的人。
对于我来说,人生的遗憾是苏木的意外离去,二十年过去依然让我无法释然。今天是我的初中同学聚会的日子,看着很多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,浮现在我心里的不是和这些同学的回忆,反倒是高中班级里的那个身影。
但对于你来说,特别是如果你完成了守护苏木的任务,你的未来就会和我有所不同,苏木的遗憾消失了,但也许会有其他的遗憾。无论怎样,请尽量不要留下遗憾,让你在几十年后,仍能在梦中感到心痛的遗憾。
我不敢肯定你会再次遇到这个白薇,我也不敢武断的预言,你不会和其他人,比如苏木,达成那种“精神契合”,结成“灵魂伴侣”。但如果你有了其他选择,就千万不要和白薇发展私下的友谊,否则一不小心,她也许就成了你新的人生遗憾。
最后,阅后即焚。
这封信里的关键信息很少,你完全可以靠记忆力记录然后将原件销毁。这样,即便有一天你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,顶多也只会往“早恋”的方向怀疑。最多被叫家长,写检查,站在你现在的角度,也许会觉得这已经很严重了。但是稍微过上几年,你就会知道,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。
关于未来,我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,是出于对你的保护。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”的道理,也许今天你还不理解,但这是赤裸裸的现实法则。如果你掌握了大量关于未来的信息,最低程度你也会被关起来作为小白鼠研究,杀人灭口也是完全可能的事情。因此,不透露信息,就是我对你,也就是我对自己最大的保护。
来自2009年的你
附注:以上内容,是1990年12月31日早晨,我在书桌上发现的一封信。
在最开始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以为这是一个恶作剧的产物。但我爸妈都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,我也实在找不出一个能进入我的房间,且能做出这种事的人。我仔细地分析了信的内容,信纸就是我的作业本,钢笔和墨水都是我平时习惯用的,连字迹都是我自己的,但是更加的潦草。
我半信半疑地把这封信保存了下来,夹在一本《神秘岛》里面,放进了书柜。半年后的1991年9月,我果然在高中开学那天,见到了信中的那个女生。按照老师的要求,我们每个人都要介绍自己,当我听到她的名字时,我整个人都要跳了起来。
提前半年告诉你,谁是你高中的同桌。除非这个人能够安排我和她两个人的中考成绩,还能参与分班排队,最后还能准确了解班上每个人的高矮,才能够让我们精确成为同桌。我哆哆嗦嗦地找出那封信,重新阅读一遍,然后按照信里的要求,付之一炬。在火焰中,我觉得整个人生,都开始被照亮变得不一样了。
但今天,1998年大学毕业的前夜,我重新默写出了这封信,因为此时的我,并不是那个即将从大学生变身打工人的池杉,而是来自更加遥远未来的我。对,我来自未来,遥远到我不愿意提起的未来。
从我最初接触碎片开始,我对于碎片的秘密一直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,担心碎片的秘密泄露。生怕有太多的人了解碎片秘密后,历史被频繁地修改,并且在这种修改中走向一个被人为操纵的未来。
但这种担心最终成为了现实,在我来自的那个未来,这种改变历史的行为,已经不能用“人为操纵”来形容,更应该称其为“时间战争”。我低估了那个“某些情况下”的条件,因为某些人可能比我更早和更多地接触碎片,并且已经开始行动。
从2020年开始,世界各地的问答网站上,开始流行一个类似这样的问题“最近100年,美国的最大战略失误是什么?”。当然这有可能是一个历史和政治爱好者的疑问。到了2024年,网络上开始出现另一个镜像问题,“最近30年,美国的最大战略失误是什么?”
这个时间尺度的缩短,引起了我的注意,30年本来就是包括在100年之中,完全没有必要另开一个问题。而且后一个话题虽然更晚提出,但热度反而更大,显然提问者做了一些看不见的引流工作。
于是,我不得不从碎片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,也许提问者在2020年确认了跨越时间的可能性,然后到2024年才认识到,碎片跨越时间的行为,仅限于本人。那么很大可能,这个提问者本人,其具备一定影响力是从1994年开始的。
令我略感庆幸的是,显然提问者对于未来所知甚少,显然还没有真正理解“跨越时间”和“时间不连续性”的区别。这让他的行为,看起来更像是撞大运,而不是有组织有计划地战争。
但意识到碎片的存在,就离最终感受和发现碎片的真相不远了。真正的战争必将到来,攻击什么时候决策?什么时候开始?又在那一段历史发生?这一切到我的那个未来,仍然是一个未知数。
诚然历史大事都有其必然性,但其中的决策时刻,不乏偶然性的推动。如果在历史中加以推动,即便不能完全影响最终的结果,拉长战线拖延历史发展的脚步,或者取得某个局部战斗的胜利,也有相当的历史意义。
比方说,美国对中国的半导体行业的制裁,起始于2016年奥巴马政府时期,但如果提前到2006年开始,那么这场芯片战争的终点,至少要向后推10到20年。
于是,我决定让这封已经被阅后即焚的信,重新回到人间。
可让我感到矛盾的是,碎片的秘密扩散得太早,或者以过于明显的方式传播,仍然存在着严重的弊端。因为掌握的人多了,会提前影响,甚至帮助发动“时间战争”的那些人。最好的时间点,是在2024年以后,逐步散布一个他们已知的秘密,对他们来说完全无用,但能够提示其他人注意这种潜在的风险。
最后,我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这段文字的读者,让你来决定该如何不动声色地传播,“时间是不连续”这个颠覆世界观的秘密。
又附注:关于你的问题,我的回答是:“我已经完成了那个选择。”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20章 一生何求
袁丽和池杉在医院家属院门口吃了个软钉子,没有住户的带领,尽职的门卫坚决不让她们进入,而苏木的电话再次陷入无人接听的情况。袁丽的心禁不住提了起来,担心她又一次陷入人格解体。
“她怎么不接电话?”池杉放下电话,刚才他用自己手机也试着拨打了苏木的号码。如果说袁丽的号码可能会被无意中拉黑,那么池杉这个绝对是个安全的陌生号码。
袁丽拉了池杉一把,压低了声音说:“我带你走一条小路!”生怕尽职的门卫听到。
两人步行出了医院,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,到了医院北侧的一个老旧小区。袁丽参照上次的记忆,找到了正确的入口,然后两人沿着小路向着小区深处走去。
“这也是个老家属院吧?我看宣传栏上,还有介绍筑路机械厂和建筑机械集团的历史。”池杉似乎有点紧张,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,完全没了在西安中学那种从容和沉稳。
由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和上次白天坐在出租车上来感觉有些不同,袁丽一开始就走错了路。但小区不是很大,稍微多绕了点路,袁丽就找到了上次的位置。家属楼上有个褪色的红圈,里面有个同样褪色的数字3,在夜色中辨认起来有些困难。袁丽回忆了一下上次大爷出现的位置,然后走到一扇窗户前,敲了敲窗户。
窗户里面亮着灯,于是很快就有一个老头伸出头来,疑惑地问袁丽找谁。
“师傅,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铁门。我是魏师傅的朋友,以前跟着他从这里进过医院家属院。”袁丽小小的撒了个谎,她只是魏师傅的乘客,谈不上是朋友。
“老魏的朋友?”老头明显不相信,魏师傅的年龄可以做袁丽的爹,袁丽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撒谎的天赋。
“我和魏师傅的女儿是同学。”为了圆谎,袁丽不得不又撒了一个更大的谎。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,她知道魏师傅的女儿已经过世了,回头老头说起来,魏师傅可就是被伤害了两次。
“哦,那你等一下。”很意外,老头这次痛快地答应了,过了一两分钟,老头踢踏着拖鞋从单元门里转了出来,手上拎着一只打满了孔的铁环。这种铁环在九十年代,就是全中国单位门房的标准配置,现在这只铁环上只挂了稀稀拉拉几把钥匙。
老头慢吞吞地朝着铁门走去,一边走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袁丽身后的池杉。走到铁门前,老头没有开门,而是再次盘问起两人:“你们到医院家属院干什么去?怎么不走正门?
袁丽连忙解释,她们是去看望生病的同学,但同学不接电话,她们怕她一个人在家犯病出意外,所以必须进去看一看。
“所以,你们都是老魏女儿的同学?”老头似乎有几分相信了,开始磨磨蹭蹭的找钥匙。
刚才一直沉默的池杉,这会突然开口接话:“对,我们都是她中学同学。”袁丽心里一沉,心想不该让这家伙说话,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老头问起来,就谎称是小学同学。这样时间更久远一些,不容易穿帮。
还好老头并没有多问,一边在黑暗中找锁眼,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:“难得还有个人来看一下老魏,老魏这日子过的跟游魂一样。话说他姑娘走了都三十年了……”
咔嚓一声,铁门上的一扇小门打开了。老头站在小门前,既没有让两人进去的意思,也没有阻止的意思,只是看着天空感慨起来:“三十年啊,如果人能转世投胎,现在应该当妈了……”感慨完,老头后退了一步,让出了门洞。
袁丽道了声谢,拉了池杉一把,然后钻进了门洞。
按照魏师傅的说法,几十年前这其实是同一片家属院。但踏过门槛,穿过薄薄的铁门,袁丽感到似乎穿透了什么结界,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地面传来。这种异样感,似乎还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出国,踏上异国土地时感受到的。池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异样,他跟着袁丽身后一言不发,两人如同蜗牛一般缓步前行,似乎生怕提前到达。
家属院的格局是半新半旧,正好以铁门为界限。左手边是几栋高层塔楼,明显是最近十年的建筑。右手边,是一片老式的家属楼,层高略高的是九十年代末的钢筋混凝土建筑,略矮的则是八十年代或者更旧的砖混建筑。由于设计风格类似,在黑暗中看上去都像是差不多的灰盒子。
袁丽按照记忆,向着其中一排家属楼走去。现在正是晚饭时间,家属院的街道上静悄悄,除了蝉鸣以外,只有空调机的嗡嗡声。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高大茂盛,挡住了楼上窗口泄出来的灯火,加上路灯本身就稀稀拉拉,街道上只能勉强看清路面。
“等会见面说些什么呢?”
“如果苏木哭出来该怎么办?”
“这两人要是热吻,我是走呢,还是捂住眼睛不看?”
“如果苏木给池杉一个耳光呢?我是拦着她呢,还是帮她一起打?”
袁丽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,凭着本能转了个弯,突然一抬头看到远处坐在秋千上的苏木。和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况完全一样,苏木坐在秋千上,轻轻的摇动着秋千。附近有一盏暖光的路灯,投下的光线被大象滑梯挡住了大半,在地面制造出一片巨大的阴影。但滑梯上的缺口,像是设计过的一样把光线投射到苏木身上,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。苏木一边轻轻的摇动秋千,一边似乎还在唱着什么歌。
“还好!并没有犯病。”袁丽松了一口气,看这个架势苏木还算是正常,可能只是下楼时候忘了带手机。
“什么犯病?”池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些颤抖。
“我没跟你说过吗?她从研究生时代开始,有了人格解体的问题。她说她对高中以后记忆产生了隔阂感,对现实感到很不真实。严重的时候,整个人的身体和灵活似乎分离了,灵魂像是从远处看着自己,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”袁丽没有回头,轻轻的向身后的池杉说了上次在夜市上看到的场景。
“她说,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黑暗的牢笼里,失去了视觉、听觉、触觉,甚至是时间流逝的感觉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袁丽想要把苏木的这个秘密分享给池杉。可能从本能出发,她希望池杉是苏木的那个WI-FI,正如苏木所说,人格解体仅存在于没有池杉的时间里。
“你觉得这个牢笼像什么?”池杉的声音带着颤抖,似乎控制情绪的努力正在瓦解。
“火车站的隧道?你带她走过的那个?这是她自己的比喻。”袁丽转过身,眼前的场面让她大吃一惊。池杉已经转过身,正向着最近一栋家属楼下的阴影快步走去。袁丽低低惊呼一声,紧赶两步追了上去,在家属楼下赶上了池杉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你跑什么?”袁丽没好气地低声质问,随着她的话语,单元门口那盏老旧的感应灯“啪”地亮起。昏黄的灯光似乎晃了池杉一下,他被电流击中般地回头,灯光将他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照得无处遁形。泪水不断从通红的眼眶涌出,顺着下颌线滑落。
隔着半步之遥,袁丽不仅看清了每一道泪光的闪烁,更听见了他牙关紧咬时发出的、细密而急促的“哒哒”声,那颤抖仿佛带着他全身都在微微震动。这突如其来的光照只持续了一两秒。随着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灯光熄灭,池杉的面容如同沉入深水,瞬间被浓稠的夜色吞没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空气中未散的悲恸。
“你?”袁丽的责备和疑问,都被池杉的泪水堵在了喉管里,不由得松开了手。
池杉并没有逃走,只是走了两步坐在了阴影中的一张石桌旁。黑暗中,传来了低沉的呜咽声,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,是池杉在用袖子擦眼泪的动作。袁丽没有上前,她就这么静静的站着,看着黑暗中池杉哭泣,偶尔回头看看路灯下光晕下宛如天使的苏木。她对整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怀疑,这一刻都被解答了。
等了很久,袁丽觉得阴影中的池杉恢复了平静,也走进阴影,在池杉旁边的另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你想起了什么?”,没有回答。
“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碎片?”,没有回答。
“刚才说起魏师傅的时候,我就看你不对劲了。”依然没有回答。
袁丽不再提问,静静等着池杉自己开口,今夜时间还很长,她有的是耐心,对于问题的答案,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。
“你觉得这个牢笼像什么?”池杉的声音传来,还有一丝颤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袁丽心中有一个猜测,但她不敢说出口。
池杉的声音缓慢而低沉:“家属院的那个铁门,我觉得似曾相识。家属院里的这条路,我也觉得似曾相识。而坐在灯下的她,我也觉得似曾相识。然后,这些似曾相识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……我见过这个场景,只不过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一个普通的梦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袁丽压低了声音,似乎是怕苏木听到一样,但实际上这里和苏木的位置相隔二三十几米,根本听不到说话。
“1993年12月,我不记得那一天了,但袁丽……”池杉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你真的不记得,那个冬天的事情了吗?”
袁丽吃了一惊,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,本能地摇了摇头。
两声苦笑从黑暗中传来,池杉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:“我想起了,那天的天气很差,天气阴沉得厉害。我的书包里装着十几束花,我给了你一束,我自己一束,其他给了去送行的其他同学。”
“我们是去做什么?”现在轮到袁丽的声音开始颤抖了,她预感到最终的答案,可能要比自己的猜想更加可怕。
“我们去送别……”池杉没有说出那个名字,但他不自觉地看向远处路灯下的苏木,“是你告诉我的,她喜欢满天星……”
随着池杉的声音,曾经出现在袁丽记忆中那个残破的画面,开始晃动起来,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池杉站在自己眼前,脸上挂着哀伤,打开的书包里放着一束束的白花。袁丽拿起一束,随着他走向铅灰色的建筑。
“我把花放在她的身边……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……只要我不看,她就永远是那个最美的样子……”池杉的声音再次充满了哭腔。
袁丽站在池杉的身后,看到他颤抖着把花放下,微微欠了欠身似乎是想要拥抱一下苏木。但那是不可能的,苏木和池杉之间,还隔着一层玻璃盖板。池杉的手在玻璃盖板上抚过,像是永不结束的告别。然后,他快步走了,没有在苏木的黑白照片下停留哪怕一秒钟。
不知道多久以后,随着一串脚步声,单元门口的灯再次亮了起来。一瞬间,袁丽看到了满脸泪痕的池杉,她想自己也一定是这副模样。好在灯光又一次很快的熄灭了,黑暗中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,手掌上一片的冰冷。
“1.0版人生之前,还有这个0.0版本。那是一个没有苏木的人生,因为苏木说过她想去北外,所以我选了北理工。另一个北外的女孩时不时来找我帮忙买澡票,于是我的同学都叫她澡票。毕业后我当然去了深圳,因为北京没有让我留恋的人。我去了新加坡出差,遇到一个去留学的女生,她带我去了圣淘沙,拉着我一路跑去看水幕电影。她们都很好,但她们都不是苏木。然后我遇上了白薇,于是我们恋爱、结婚,然后像普通人一样过平淡的日子。”
黑暗中,随着池杉的沙哑颤抖的声音,袁丽似乎看到两点泪光闪动。袁丽也忍不住擦了擦泪水,陈诚和沈萍,大约也是存在于这个0.0版本的人生中。没有苏木的人生,不但深刻影响了池杉,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。
“2009年初中同学会在西安,那天我在0.0版本的人生中,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时代,给自己写了一封信。然后,一切都改变了,我的高中和大学记忆变得模糊,我几乎和中学所有的同学都失去了联系。一直到,你在微信上找到我,给我看那个故事……”
“2009年!”袁丽心头一惊,也正是在这一年,她在网上聊天时遇到了杨勇。难道和杨勇的相识,机缘还在池杉对历史的改变?
“你写了一封什么信?”袁丽明知故问,其实内容完全可以猜得出来。苏木的故事中提到,池杉在2013年12月,每天早上都陪着她上学,这应该就是他在信中布置给自己的任务。
“就是那个0碎片,还记得索引的第一条吗?那是1.0人生的开端。”除了时不时还有吸鼻子的声音,池杉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。正如池杉以前说过的那样:“当你开始运用理性去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,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确,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可怕了。”
袁丽想着,感觉到自己的心率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,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纸巾,一张擦了擦眼睛,另一张递给了池杉:“可惜那个碎片没有留下记录。”
又是一串脚步声响起,可能是加班的医生回家了,或者是上辅导班的学生回家了,单元门口的灯亮了起来,楼上有好几家的灯火也亮了起来,周围的光线突然变得明亮了很多。借着灯光,袁丽看到池杉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干净了,正在努力地深呼吸。看到袁丽看过来,他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。
袁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,转回头去看了看远处的苏木,她依旧坐在秋千上,即便离着很远也能看到秋千微微的摆动。袁丽回过头来,对着也在看向苏木的池杉提问:“1993年12月原本发生了什么?”
池杉轻轻的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细节,只知道是交通事故,那封信里就写了这么多。”
“所以,你在1.0人生中,每天早上陪她上学一个月?”袁丽追问。
“不止。我觉得这样并不保险,所以我做了几件事。第一件就是划破了苏木的白色羽绒服,她后来还真就换了一件红色的。”池杉说着,居然笑了出来。袁丽注意到,这几乎是池杉第一次正常地说出苏木的名字。看来回忆起0.0版人生,对于他来说,仿佛更像是一种解脱。“然后,我还去骚扰了一个家长是教育局的女生,当然我也就是吓唬了她一下,然后借题发挥投诉学校上学时间不合理。”
“原来那个小流氓是你!”袁丽差点喊出来,当年这个事情搞得学校鸡飞狗跳,袁丽甚至还见过那个因为被骚扰而成了名人的女生。
“对,是我!”池杉尴尬地笑了笑,“最后才是陪她一起上学,为此我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。”
所有的故事细节都有了合理解释,甚至两人莫名其妙的分别,都可以用0.0版本人生的影响来解释。袁丽仔细擦了擦眼角,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,用尽量平常的语气,把话题拉回到主线上:“刚才你的问题:那个牢笼像什么?是什么意思?”
“碎片第二定律:在某些情况下,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。我想,应该说我猜,苏木的那种感受,只是感受到了另外一个碎片。”池杉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死亡?”袁丽替池杉说出了答案,池杉略微停顿,点了点头。
袁丽脱口而出:“那你有什么办法吗?”
“我?”池杉吃惊的抬起头,恢复到了袁丽熟悉的那个池杉,慢慢地摇了摇头,“除了多少了解一些碎片,我只是个普通人。”
“她可太可怜了!”袁丽鼻子一酸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站在苏木的角度,她的人生里,经历过情感破裂、婚姻失败、一个人抚养孩子,已经算得上是红颜薄命。现在更可怕的是,居然在活着的状态体验死亡。
池杉被袁丽的情绪感染了,头也垂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起来走到袁丽的身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也许……可以试试……某些情况……总是可以改变的。”
这些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的话,袁丽居然听懂了。某些情况下,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里同一个大脑的记忆。换句话说,如果改变环境,让“某些情况”不再发生,能够摆脱碎片的干扰。而苏木无意中总结过,有池杉的时候,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。
池杉没有进一步解释,他又在袁丽肩头拍了拍,说了句“走吧!我们已经迟到了。”然后,池杉便迈步走向苏木的方向。
走出几步,池杉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不由得回头看,发现袁丽居然还坐在原地没动,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。
“快走啊?”池杉低声催促。
袁丽从思索中醒来,抬起头看着池杉,郑重地问:“池杉,我有一个私人问题。”
“嗯?”这个要求有点出乎池杉的意料。
“知道了碎片以后,我该怎么……”袁丽并没有想清楚怎么表达她的疑问,话说了一半后半句找不到合适的措辞,支支吾吾的一时语塞。
“继续做个普通人!”池杉似乎看透了袁丽的心思。
这个答案让袁丽有点泄气,虽然她并没有一夜暴富的野心,但掌握着这个世界最大秘密的事实,多少让她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。
“碎片是自然现象,下一个碎片是什么时间?持续多长时间?都是未知数。而且,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条件,根本就是未知的。我的感受,并不一定适用于你。”
“可是,你做过的……”袁丽话到嘴边发现,其实无论是在那个版本的人生,池杉都没有做过什么大事,就算是成功案例,也就仅限于身边人。
“正因为我做过,所以我知道,这个世界很多小事出于偶然,但大事都有其必然性。偶然的事件你可以干预,但大事件的必然性,通常远远超出了你的……应该说普通人的能力范围。”池杉的这几句话说得很严肃,很诚恳。
但是袁丽疑惑的眼神,还是让池杉不由自主地摇了头,颇有些像当年高三时的数学老师,到文科班来讲数学卷子时的表情。
“比如说西安空难,确实是一起偶然的人为错误,但放在那个时代就有必然性。那是个混乱的年代,很多旧的管理方法被打破,新的制度体系却没有建立起来。一切向钱看成为了普遍的思想观念,职业道德却还没有到位。就像一个加油站,工作人员和客户都在肆无忌惮地抽烟。只要时间足够长,爆炸就是必然发生的。最后结果是,检查过后,该犯的错误还是会有人犯的。事实上,你去看看九十年代的中国民航事故记录,至少有一半都是可以避免的人为错误。”
池杉的这番大道理,丝毫没有说服袁丽,经历过高考政治的洗礼,谁还不能说上几百字的废话。
“那就这么看着灾难发生?”袁丽不服气的反击。
“那倒不是!我的意思应该是……你可以去做,但不要期望一定能够做到什么。”池杉说完,转身就走,走了没两步又停下了脚步,停在了一片黑暗中。
袁丽看着池杉的背影,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,而池杉似乎想要说什么,又没有想好怎么组织语言。等了十几秒钟,池杉举起双手放在眼前,似乎是捧起了一本看不见的书。又过了几秒钟,池杉转身走回到袁丽身边。
“给你一个忠告”,池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,“你所记得的,即是真实。你所选择的,即是未来。”
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,在几个小时前,池杉已经告诉过自己一次了。她点了点头,开了个玩笑:“我以为你会说:在未来降临之前,未知是一种幸运。”
“你知道碎片的存在,那种幸运你就已经失去了。”池杉耸了耸肩,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“但是,我们有了另一种幸运。不是吗?”
袁丽点了点头,这真是一种残酷的幸运。
对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,未来尚未注定。而对于她们而言,尚未注定的不止是未来,甚至连历史也尚未注定。
袁丽看了一眼远处的苏木,说出了她的选择:“池杉,你去吧!我就不去了。”
池杉有些惊讶:“为什么?说好了我们三个人。”
袁丽莞尔一笑:“她等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池杉自然明白袁丽的意思,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,“我并不想……你要知道,上一次我见她还是……”
“给你一个忠告:你所记得的,即是真实。你所选择的,即是未来。”袁丽打断了池杉的词不达意,“去吧,去告诉她一个,她应该知道的秘密。”
池杉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,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既有紧张又有期待。他回头看了看苏木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打开背后的双肩包,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交到了袁丽手里。
“你这是?”袁丽不解的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池杉。
“如果有可能,我选择忘记前两个版本的人生,但我希望你替我记住。”说完,池杉在信封上拍了拍,然后站起身走向苏木的方向。
在经过袁丽身边的时候,池杉停住了脚步,低声说:“在0.0版本的人生里,这些是我写给她的信。我还想的起,其中有几首诗的内容,但是……都过去了……”说完,池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。
袁丽拿起牛皮纸信封。牛皮纸很厚,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,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。信封的封口敞开着,还残留着透明胶带纸。她略微倾斜了一下,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滑了出来。
日记本的书脊首先碰撞到了石桌,引起了一场微型的碰撞,整个日记本弹跳着摊开,露出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。昏暗的光线中,照片中的女孩微笑着,站在花丛中看向袁丽。路灯下光晕中,同一个女孩隔着三十年代时光,坐在秋千上轻轻的哼着歌。
池杉快步走向苏木,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。在最后十来米的距离上,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。之前的路,都处于法国梧桐的阴影之下。从这里开始,两边家属楼的灯光照亮了整段路,一旦踏入这片光明,他就不可能再回头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袁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声音压得很低,是故意不希望苏木听到。
池杉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“未来有一天,你有可能重新爱她吗?”袁丽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,难题在于“未来”的定义,对他来说,未来也许发生在过去。
“我选择先完成我婚姻的责任。”池杉轻声的回答,同样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,在不连续的时间中,“先”不一定在“后”之前。
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着,整个院子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止状态,没有人来人往,没有树叶在风中摇动,甚至连蝉鸣也消失了,只有苏木在灯光下,轻轻的摇荡着秋千,哼唱着一首粤语老歌。
冷暖哪可休,回头多少个秋。
寻遍了却偏失去,未盼却在手。
我得到没有,没法解释得失错漏。
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,不知哪里追究。
一生何求,常判决放弃与拥有。
耗尽我这一生,触不到已跑开。
一生何求,迷惘里永远看不透。
没料到我所失的,竟已是我的所有。
……
合着三十年前的曲调,池杉踏出了第一步,他的脚步落在路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。
“现在开始做,第六套广播体操,第一节伸展运动……”
“刘德华就只有这么高?你站起来给我看看……”
“池杉同学,你需要我!我可以帮你发现梦背后的东西……”
“昨晚我看了一个枪战片……”
“苏木第一定律:时间是不连续的……”
“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……”
袁丽依旧站在黑暗中,她看着池杉一步一步走向苏木,他走的很慢,但十几米的距离很短,再慢的速度也不过一分钟。最终,池杉也走入了路灯的光晕,然后苏木抬起了头,两人目光相遇。池杉说了些什么,然后苏木回答了些什么,只见苏木站起身来,把坐着的秋千板翻了过来,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。
他们笑得如此自然,既不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试探,也没有掺杂任何暧昧的情愫。就像是一道光,照亮了横贯在他们之间的三十年时光,仿佛他们从未离别,仿佛只是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,他们完成扫除任务后的默契一笑。
袁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但是看到这个场景,也不由得笑了起来。她把牛皮纸信封抱在胸前,向着不远处的家属院出口走去。从这里走出家属区,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医院大门,那里永远都有很多出租车在等候客人。如果有可能,袁丽希望能打到魏师傅的那辆车。在整个回家的路上,有几句歌词反复在她脑海里唱响。
……
秋来春去红尘中
谁在宿命里安排
冰雪不语寒夜的你
那难隐藏的光彩
……
一个小时后,袁丽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,重新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。此时,有早睡早起习惯的父母,逛了一天陕博的杨均一已经上床睡觉了,而杨勇则在洗澡。吵吵闹闹的家里,给她留出了独处的时间。
首先从信封里滑出的是那张照片,袁丽看了看照片里的女孩,女孩穿着标志性的粉红短袖衬衫和棕色短裤,但袁丽突然感觉,照片里的女孩似乎有些陌生。无论如何联想,她都无法将照片里的女孩,和Sophia的妈妈,和路灯光晕下的女人联系起来。
“谁知道历史又被修改成了什么样子?”袁丽嘀咕了一声,放弃了探究背后真相的念头,随手把照片插进了日记本。这时,略微迟滞的手感引起了袁丽的注意。
袁丽翻开日记本,发现夹着照片的两页纸,居然有些地方是黏在一起去的。袁丽伸出两个指头夹住纸张轻轻搓动,发现这不是纸张老化的粘连,而是被人细心沿着边缘粘合。只不过由于胶水的老化,有些边缘已经开了胶,重新变成两页,而照片就好巧不巧的插入到了这两页中。
袁丽把两页纸仔细地分开,两页写满了字的纸展开在了袁丽面前。
“1990年12月31日,来自未来的一封信”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9章 顺城北路咖啡馆
咖啡杯的摇动停止了,杯中那微笑般的漩涡仿佛被无形的锚点定住,旋转的动能在水分子的摩擦中转化为热能。冰块的碰撞声渐次稀落,最终归于沉寂,深褐色的液面平滑下来。逆流的时间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惯性,在咖啡静止的瞬间被现实的橡皮筋重新捕获。
几个月的光阴碎影骤然收缩,初夏的舒适被折叠压入杯底,窗外的景色重新被拉回至当前时刻的坐标:盛夏的黄昏,干热的风变得似乎有些柔和,附近商店里开始亮起了灯光,时间的长河已平静地流过它原有的河床。
西安中学遗址的后门开在顺城北路上,向东几十米就有一家咖啡馆。只是那种临街的民居改的小咖啡馆,外墙刷成了希腊白,把窗户变成了柜台,厨房显然是住宅的客厅改造的,窗外摆了几张桌椅。
“这是家公益咖啡馆,店员都是聋哑人,所以英文名字叫Silence!”池杉一边摇晃着咖啡杯,一边指了指咖啡厅招牌上的英文,字体选择得过于奔放,中国人和外国人都不认识。
“所以,是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袁丽瞠目结舌,池杉递给她的咖啡,她完全是凭着本能反应接过来。此时,她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够用。苏木故事里的离奇剧情,她本能地不相信,而池杉面对面讲的故事,袁丽就有些不能不信了。
“……是你打的电话?”袁丽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池杉耸了耸肩,把咖啡杯送到嘴边:“不是,应该这么说,我并不确定那个碎片能给我多长时间,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一个梦里,所以我随手抓过一个日记本,在上面写了一段话留给自己。”说完,他就叼着吸管用力地吮吸起来,很快就喝掉了大半杯冰咖啡。
于是,袁丽顺着池杉的思路开始推理:池杉回到了过去的某段时间,留下了一段话给自己。在那个时间里的池杉,看到了来自未来的信,然后就去查询白校长的电话,冒充医生打了这个电话。然后尚未谋面的白薇,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刀,但实际上解除了癌症的风险。于是,这次池杉遇到的白薇,就是一个健康的白薇,因此,她们就会如同正常夫妻那样有了孩子,然后看着孩子长大成人。
想到这里,袁丽也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一句杨勇的台词:“我这也算是第一次见,活着的穿越者。”
“穿越?”池杉放下咖啡,“看来,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话?”袁丽脑子有些转不过来,“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
“时间是不连续的!”池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两下,像是要强调什么,然后一字一句的说,“但时间依旧是不可重复的,你并不能回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时间点。”
袁丽点点头,但没有说话。
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和一支笔,撕开纸巾的包装抽出一张,在上面写了三个英文字母,“N-O-W”,然后把纸巾放在了桌面的右侧,并且用食指在上面敲了敲。
袁丽明白,这代表“此时此刻”的时间碎片。
池杉又抽出一张纸巾,在上面写下“2024年5月:电话”,然后把纸巾放在了桌子的中央。
袁丽想了想,点头表示同意。这代表袁丽在微信上找到池杉,两人在半夜通电话,也算是整个故事的正式起点。这样一来,两张纸巾将时间分为了三段,定下了基本的坐标系。
池杉又抽出一张纸巾,然后写上“高中某天,留言”两个字。
“我一睁眼发现坐在西安的家里,面前摆着是高中数学卷子。那时候我脑海中有两个念头:一个是这是做梦吧,另一个是难道碎片是真的。然后我抓过书桌上的一个日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写上给自己的一段话。然后,我听到了客厅里爸妈说话的声音,我想去看看他们,也想再去摸摸我家的猫。但开门的一瞬间,我回到了酒店的床上。”
说着,池杉把这张“留言”的纸巾,放在了“电话”和“NOW”之间。这表示,池杉给自己留言的那个碎片,实际上发生在两个2024年的碎片之间。
趁着袁丽盯着三张纸巾愣神的瞬间,池杉又在另外两张纸巾上写下了“2004年,手术”和“2004年,孩子”,然后把两张纸巾托在掌心,像是展示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:“那么,2004年,白薇到底是做了癌症手术,还是生了孩子?手术是和现实冲突的记忆,孩子是没有记忆的现实。”
袁丽大脑疯狂地尖叫,各种警告灯都变成了红色。池杉的这套解释,触发了她一段时间以来,对于陈诚和杨均一的猜想。每当真正深入这个猜想的时候,她都会因为恐惧,挣扎着按下了大脑的电源。但现在,她无法阻止池杉继续揭开那个伤疤,只能眼睁睁的迎接审判。
“已经发生的碎片,不会因为历史被修改而重新再来一遍,受影响的只可能是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。”池杉说完,盯着袁丽的脸,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。
此时,袁丽的思维开始重新运转,她努力的把自己从问题中剔除,然后读懂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:“既然你现在确实有个孩子,那么手术这件事如果存在过,那肯定是历史被改变,然后记忆被覆盖。”
池杉点了点头,把两张纸巾叠放在一起,“手术”在下“孩子”在上,然后把两张纸巾放在了桌子另一角:“我们很难说,这些碎片究竟发生在什么顺序,暂且不去管它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池杉提高了音量,表示下面他说的话才是重点。
“记忆可以被覆盖一次,难道不能被覆盖多次吗?”池杉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巾,插入到“手术”和“孩子”纸巾的下面,“我和白薇的相识,我们一起对抗癌症的那些日子,难道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吗?碎片的故事,还有我们记忆里的一切,有没有可能,也是被碎片写进记忆的?”
袁丽瞠目结舌,这个推理合情合理,记忆只要不是一次性的,那么两次和无数次并没有什么区别。这个想法的出现,让大地和周围的建筑物发生了晃动,眩晕感让她感到有些反胃。
池杉还在自顾自的说着:“我和白薇从西安回到深圳后,其实我还是没有完全相信,目前的现实是被碎片覆盖的结果。毕竟这太颠覆世界观!说出来,估计立刻就送精神病院。”
池杉笑了笑,注意到了袁丽的脸色发白,于是停下了话头:“你还好吗?”
袁丽拿起冰咖啡喝了两口,一股凉意从口腔直冲脑门,让她立刻清醒了一些。她回了回神,朝着池杉微微点头示意。
池杉撇了撇嘴,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然后继续说了下去:“我翻阅了我全部的照片。我的照片很少,只有几张大学时期的留影。但我女儿的照片很完整,从出生后第一天到我们送她去美国上大学,几乎没有什么空隙。”
池杉说着,头逐渐低了下去,盯着桌上喝空了的咖啡杯:“每看过一张,记忆似乎就清晰了一些。然后,这个名义上的女儿,终于成了那个我抱过的、背过的、亲过的……陪着一起走过20年人生的孩子……”
“这些记忆,有一个共同点。”池杉突然抬起头,郑重地看着袁丽,就像当年的数学老师,总是在关键时刻停下来扫视全班一样,“记忆模糊,但存在着大量的实物证据。随着我翻阅照片、留在家里的衣服、中学成绩单、大学申请文件……我……我脑海中浮现出……”
“西湖的大雨里,还在幼儿园的她,在我背上睡得像个小猪。”
“我出差回来,在小区的门口,系着红领巾的她,踩着滑板车从远处飞来给我开门。”
“半夜里,我开车去学校接住校的她去医院看病,返回学校时她却惦记着顺路去一趟盐田,吃一家著名的肠粉早餐。”
池杉的话音戛然而止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猛地别过脸去,望向远处沉默的城墙垛口,试图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。然而袁丽还是看到,在他转头的刹那,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竟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。
袁丽愣住了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。空气凝固了几秒,她才恍然回过神,慌忙从桌上的纸巾包里抽出一张,轻轻碰了碰池杉搁在桌沿的手背。
池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过了纸巾,攥在掌心,却并没有使用。他抬起手臂,用短袖体恤的袖子有些粗暴地蹭过眼角,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,接连做了两个深长的呼吸,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当他再次转过头面向袁丽时,除了眼眶残留的一圈微红,表情已基本恢复了平静。他甚至努力扯动嘴角,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,尽管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还记得碎片第二定律吗?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。我对此的原因有这样一个猜测:碎片顺序导致的改变,会对物理世界产生相应的影响。而相关的记忆,则大部分是由大脑自行补充的。”
池杉的这番话说的有些艰难,显然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。不过袁丽还是基本上理解了,她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说出了她的理解:“这也就是你说的,你对孩子的记忆,实际上是你的大脑根据实物证据自行填充的?”
“是的!”池杉用力吸了吸鼻子,提高了音量:“大脑的脑补能力实际上非常强大。我分明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,却只在一瞬间产生了相关的记忆,我们去了哪里,是和谁去的,都做了些什么……”
“这我理解……”袁丽有些喉咙发紧,池杉有些失态地表达,却戳中了袁丽的从未怀疑的脆弱之处。就在不久之前,她也曾几乎同样看着照片回忆过去,然后发出几乎相同的感慨。
“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。有些照片背后的故事,白薇的记忆和我并不很一致。她上学前打了什么疫苗?她最好的朋友是依依还是壮壮?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睡?她的最好的一次数学成绩?……”池杉没有理睬袁丽,用自顾自的讲述回答了袁丽的问题,“其实很好理解,毕竟所有人的脑补不可能完全一致……”
大地开始不安地悸动,起初只是咖啡杯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紧接着,咖啡馆的白色墙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,如同袁丽的认知开始寸寸碎裂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,古城墙的垛口开始剧烈地摇晃,沉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与墙砖挣脱了束缚,纷扬坠落。
随后,一整面城墙在她眼前轰然解体。巨大的墙砖化作密集的霰弹,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她扑面袭来。池杉坐在她的对面,却对身后的崩塌毫无知觉,依然不紧不慢的说着:“现在,我们反过来想一想,我们的记忆中,还有哪些模糊的记忆,特别是那些和其他参与者不一致的记忆……那些就是被碎片改变的。”
砖石之下,千年夯土瞬间化为齑粉,升腾而起,如同西安春日最狂暴的沙尘暴,带着淹没一切的怒吼,将原有的世界景象彻底吞噬。在那片昏黄的、翻滚的混沌中,世界失去了原来的样子,只有无数的尘埃在袁丽的眼前飞舞。逐渐地,袁丽看清了那些尘埃的细节,原来是一个个流动的画面。
“丢啊丢啊丢手绢,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,大家不要告诉他,大家不要打电话……”,侯宇鬼鬼祟祟从眼前跑过,手里已经没了手绢,袁丽急忙向身后摸去……
“去我家做作业吧!”刘平看着正在收拾书包的袁丽,等待着她的选择。“不行,六点电视有《尼尔斯骑鹅旅行记》。”袁丽拒绝的很干脆,因为刘平家的电视是黑白的……
“10JQKA顺子,要不要?一对3!我没了!”苏木丢出手里最后几张牌,池杉和李涛两个人捏着手里的两张牌面面相觑,苏木爽朗地哈哈大笑,脸上的酒窝足可以放下二两西凤酒……
火车卧铺窗外一片电闪雷鸣,袁丽在硬座上铺翻了个身,手里那本《理智与情感》突然变得索然无味。就要离开西安了,似乎此刻应该有人在站台上,隔着车窗和她依依不舍才对……
“我们见面吧”、“可我在广州”、“我现在就去机场”、“我可不是美女,就一个普通人”、“可那是你”、“你不会真的来广州吧?”、“已经登机,三个小时后到广州”、“我落地了”、“我在到达厅等你,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衫。”……
“哎哟!你这拍的什么啊?地面留太多了!人拍得那么小!重拍重拍!”杨勇翻看了相机上的照片,一脸嫌弃的把相机塞给摄影师,重新跑回袁丽身边。
“You get a boy!”,护士把一个沾着血污的婴儿在自己脸上蹭了蹭,婴儿满脸的皱纹,像个小老头一样,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简直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……
“所以,现在你理解,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真相:我们这个世界,早已经被碎片篡改得面目全非。”池杉的眼里充满了歉意。
袁丽接受了这个歉意,实际上她并不后悔。她做了两个深呼吸,又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,感觉眩晕感已经过去了。
“所以,苏木故事里提到的,你和我在埃菲尔铁塔下的见面,是虚构的剧本?还是被覆盖掉的历史?”袁丽小声地试探,听懂一个理论和彻底接受一个理论,还是有区别的。
“这个,只能说都有可能吧。”池杉把没有写字的纸巾塞回包装里,“2006年我在一家欧洲咨询公司工作,去巴黎参加了一个星期的培训。咱们约在埃菲尔铁塔下面见面,这事确实有可能发生。只不过,碎片改变了因果关系,比方说因为我有了孩子,可能就没有在巴黎多待几天,培训完就回家了。”
“我觉得也是,如果我们在巴黎见过,你肯定不会不见苏木,我也不可能不带她去见你。”袁丽的语气变得低沉,不但记忆是靠不住的,连历史也变得靠不住,这样的世界让袁丽不知该怎么面对。
“有可能,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性,那就是这段碎片尚未发生。”池杉拿起冰咖啡吸了一口,空空的咖啡杯里发出呵呵呵的声响。池杉放下杯子,突然笑了起来:“你觉不觉得,这样也挺好,日子更有盼头了。”
“有盼头?”袁丽疑惑地看向池杉,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看,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吧。以前遗憾也就遗憾了,现在你死以前都有希望能弥补这个遗憾。比方说,你现在已经不行了,然后眼睛一闭一睁,又回到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天。哎?这不是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吗?”
“打住,扯远了!这些都是你翻照片的过程中想明白的?”袁丽连忙制止池杉的思维发散,把话题拉回正轨。不过,这个打岔多少打散了一些她的负面情绪,现在她觉得已经恢复正常了。
“没那么简单,如果只从记忆的角度去验证碎片的真实性,最终得出的结论只能是:脑子有病。所以,我又去了一次西安,去了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地方,西安中学、老陕图、四医大家属院、八六凶杀案的现场……反正把故事里所有地点都走了一遍,能找的当事人都找了一遍,最后才去了上海。这才最终说服了我自己……”
“等等!我有点乱了。”袁丽突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,“你应该从中学就已经熟悉碎片理论,为什么会不相信这个故事?”
“我不知道!”池杉瘪了瘪嘴,两手一摊叹了口气:“但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推测。”
“不太成熟?这理论里面,有成熟的吗?”袁丽对池杉的回答有些不满,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。
池杉没有注意到袁丽的表情,此时他正把所有的纸巾都掏了出来,挨个在上面写写画画。袁丽起身去吧台要了两杯冰水,等她回到桌边,池杉已经停下了笔,他的面前放着一排纸巾。
袁丽把一杯冰水递给池杉,顺便扫了一眼纸巾上的字:“这是碎片的故事?”
池杉一边喝水,一边点了点头。等他放下杯子,就用笔从左到右点着纸巾依次介绍起来。
“按照实际发生的顺序来看,1992年我们开始研究碎片在先,而1991年楼观台吊桥事故在后。同理,1993年我们编写了《西周编年史》之后,1986年的凶杀案才真正发生。而1996年我和贾贝喝酒的那个碎片,发生在1994年上半年之中,给了我们在1994年写信的机会,进而推迟了空难发生的时间。”
每一张纸巾上都有一个年份,但排列顺序是碎片理论推理出来的,如同站在了时间之外的视角。
“一直到这里”,池杉的笔尖移动,在“2024年5月:电话”停留了一下,然后在“高中某天,留言”那张纸巾上轻轻敲了敲:“这一整段历史,可以视为1.0版本的人生。”
袁丽轻轻的嗯了一声,她明白这些纸巾代表了池杉从高中开始,到他在碎片中改变白薇命运的那一段人生。七八张纸巾排成一排,不过是一个文具盒的长度,却代表了一段长达三十多年,已经模糊不清,甚至连真实性都十分可疑的历史。
“我们今天所处的人生,2.0版本人生,就很简单了。”池杉的笔尖在“留言”和“Now”两张纸巾之间晃动了几下,“这个人生很完美,我有个上大学的孩子,还有健康的白薇。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人生是被碎片覆盖而来的,真的很完美了。”
“这里!”池杉的笔尖重新移动,在那张写着“高中某天:留言”的纸巾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,然后抬起头看向袁丽,“就是碎片里的那段留言,还有打给白校长的那个电话。这个历史的变化,不但影响了白薇的人生,也让我这个参与者,失去了对1.0版本人生的记忆。碎片改变了剧本,重塑了每个人的记忆,这当然也包括始作俑者。”
池杉说完,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,重重地靠向椅背:“也许,这就是碎片的自我修复能力,了解碎片,应用碎片,最后就会忘记碎片。”
袁丽的目光随着池杉的动作晃动了一下,然后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:“也许,这就是为什么,碎片没有被更早发现的原因!”
“幸好!有个东西,也许可以证明一切。”池杉重新坐直了身体,把今天背了一整天的背包,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来。背包轻飘飘的,完全不像装着什么东西。打开之后,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是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,上班第一天封上的,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。”池杉说着,把信封推到了袁丽的面前,“现在,你替我打开看看。”
袁丽一脸狐疑地拿起信封看了看,牛皮纸很厚,表面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,确实是池杉毕业时的那家公司,除此以外什么字迹都没有。信封保护的很好,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,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。袁丽用指甲在信封的封口处刮了刮,揭起胶带纸的一角,然后一撕,拉开了密封了二十六年的时间。
从信封里倒出来的,是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,表面上还有一个丑陋的棕色伤疤,像是被一条舌头舔舐过似的。袁丽用手抚摸那道伤疤的时候,池杉几乎要从桌子对面跳了起来。
“这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,原打算一起烧掉,都快烧着了我又给抢了回来,变成了这样。”池杉重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,让自己平静了下来。
“碎片记录?”这个日记本的特征如此独特,让袁丽立刻就想到了苏木故事中,苏木送给池杉记录碎片相关的信息的那个日记本。而此时手中的日记本,明显就是九十年代初的产物,即便有定做的工厂能够按需复刻,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旧到这种程度。
池杉嗯了一声,袁丽就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窥视,把日记本平铺在桌上翻开。随着硬皮封面的打开,似乎有一种不可见的灰尘扬了起来。
前几页都是空白,每翻动一页,袁丽感觉池杉的呼吸就更加沉重了一些。很快他就翻到了写满了字的一页,袁丽凑近仔细看,这是一个手写的索引。
0,1990年12月31日,写信,时间地点不明。
1,1991年2月10日,聚会喝酒,时间地点不明。
2,1991年3月18日,驾驶汽车,时间地点不明。
3,1991年5月3日,严打游行示众,实际时间1985年4月15日。
4,1991年7月4日,电视上关于爆炸的新闻,时间地点不明。
5,1991年8月12日,岳老师凶杀案公审大会,实际未发生。
6,1992年4月某日,电视上收看欧洲杯半决赛,实际时间1991年6月23日。
7,1992年3月22日,电视上报道卫星发射失败,时间地点不明。
8,1992年3月30日,在小时候的家属院里游戏,实际时间约为1982年前后。
9,1992年5月19日,烤肉炒饭,时间地点不明。
10,1992年7月20日,巴黎埃菲尔铁塔,时间不明。
11,1992年8月15日,楼观台吊桥事故,实际时间1991年2月15日。
12,1992年10月2日,小寨东路军区家属院凶杀案,实际时间1986年10月20日。
13,1993年1月6日,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,时间地点不明。
14,1993年3月2日,杀人犯游街,实际时间约为1985年。
15,1993年5月19日,幼儿园的逃课,实际时间约为1980年。
16,1993年6月18日,少儿不宜,时间地点不明。
17,1993年11月24日,小时候在老家村里闲逛,约为1982年。
18,1994年3月12日,和贾贝吃饭获悉空难原因,约为1996年4月。
19,1997年5月2日。
20,1997年5月4日。
确实是碎片的列表,其中好几条都能和苏木的故事对应上,时间上也几乎没有差异。袁丽又仔细查看了字迹,是高中时代常用的蓝黑墨水,并不是现在常见的签字笔。如果池杉诚心伪造了一份文件来骗自己,他也算是注重细节了。
袁丽又扫视了一遍列表,这次她注意到了1993年6月18日的“少儿不宜”那一条。这几个字像是一颗钉子,在苏木心里钉死了和池杉的感情。在苏木的故事里,1993年12月31日,来自未来的池杉告诉苏木,“在未来降临之前,未知是一种幸运”。可惜,这个来自未来的池杉迟到了。如果有可能,他更应该把这句话告诉自己,不要把这一条碎片信息写上去。
整个列表的最后两条,竟然发生在2天之内,而且都没有具体的内容。这引起了袁丽的好奇心。她拿起日记本快速地向后翻,但应该记录19和20碎片记录的位置,是一片空白,只是夹着一张照片。
袁丽拿起照片,瞬间就认出了,这是一张苏木的单人照。照片上的苏木站在花丛,她的半短发扎了个马尾,标志性的粉色衬衫,下身穿了一条棕色短裤,露着两条大长腿,笑颜如花。照片被过了塑封,但时间仍然把相纸的边缘染上了黄色的斑纹。
“我不明白,你爱她吗?”袁丽轻轻挥舞了一下照片,像是警察掌握了什么重要证据。
“当然,她是我的初恋。”池杉这次很痛快的承认了。
“那你表白了吗?”袁丽觉得,这才是正常的剧情。狗血爱情剧都是这么写的:开始,他爱她但她不爱他。后来,她爱他但他不爱她。
“没来……”池杉的回答有些吞吞吐吐。
“没有?”袁丽觉得,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情理之外,但其实很符合那个青涩木讷少年的性格,“为什么没有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不记得了……”池杉像是犯了错误的中学生,双手抱着头,狠狠地揪了自己的头发几下。等到他抬起头来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:“好像是……没来得及……”
“没来得及?”袁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,什么可能性她都脑补过了,就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瞎编,“高中三年我就不说了,你们一起在北京待了四年!四年啊!不是四个月,你跟我说没来得及?”
池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捋了捋被自己揪乱的头发,从袁丽手里拿过照片重新夹在日记本里,放回了牛皮信封。
“我记得,在大学期间的来往,绝大多数时间我们还是维持在一个‘朋友之上,恋人未满’的程度。在我的心里,有一根针,总是在我想要越过那个界线的时候,出来扎我一下,让我清醒过来。”
这几句话,池杉说的很慢,声音很低沉。
“而且,她对我也一直保持着距离……我怕说出来,朋友也没得做。所以,我想着等着,最好能水到渠成,结果……”
“一根针?”袁丽在心里嘀咕,“这少儿不宜的剧情影响有这么大?即便在感情保守的九十年代,男生按说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吧。”
不知道是掩饰,还是眼镜片上真的沾了灰尘,池杉摘下眼镜用衣襟轻轻的擦拭:“那是1997年的五一假期,我记得我们看日出那天是四月三十日,然后……”
不等池杉说完,袁丽就跳出来快进剧情:“苏木说过,后来你们还一起看了《阿甘正传》,就在看录像的时候,你拉了她的手,她并没有拒绝。”袁丽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,又拿起咖啡杯重重地摇晃了几下,仿佛是要把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重新搅拌到一起去。
池杉既没有懊悔,也没有辩解,反倒是换成了更加平静的语气:“你刚才注意到了没有,日记本上那个1997年5月2日这个日期?”
一阵晚风扫过,让袁丽的后背一凉,她放下咖啡杯抬起头,直视池杉的眼睛,等待着答案。
“就在我们一起看《阿甘正传》的时候,我进入了一个碎片。”池杉顿了顿,“在那个碎片里,医生向我讲述了我妻子的病情,卵巢上皮型肿瘤,手术切除了双侧卵巢大部,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。不过医生也还是建议,密切观察,定期复诊。诊断报告上的名字,不是苏木,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,白薇。”
袁丽也重重地叹了口气,这个故事彻底地逻辑闭环了。碎片在苏木心里植入了一根刺,让她看到自己并不是池杉的未来。碎片在池杉心里留下了一根针,时刻提醒他承担起男人的责任。
“在未来降临之前,未知是一种幸运。”袁丽再一次在心底里叹息,然后把装着日记本的牛皮纸袋,轻轻的推向池杉。一时间,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。
暮色悄然而至,夕阳沉入古城墙的轮廓背后,天际铺开一片温柔的暖黄色调。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,打破了两人的沉默。池杉和袁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,看见一群高中生从学校方向走来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页纸张,也许是剧本或是乐谱,像是刚结束排练。
男生们勾肩搭背,兴奋地谈论着今天的篮球赛。要好的女生们挽着胳膊,神神秘秘地咬着耳朵。拿着手机边走边看的冒失鬼,不小心撞上了蹲下系鞋带的女生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。在这片喧闹中,一个短发女生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朝学校方向踮起脚尖,用力挥动手臂,清脆地喊着某个名字。她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,笑靥如花,两个深深的酒窝在暮光中格外明亮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8章 走不出的围城
白薇醒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天光大亮,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。还好,还不到10点。对于一个喜欢睡懒觉的人来说,这个时间根本称不上晚。而且,回深圳的航班是下午4点的,还有一顿午饭可以充分利用。
白薇把枕头塞到身下,斜着坐了起来,邮件APP的图标上,赫然有个红色的数字99。尽管在休假中,尽管设置了不在办公室的自动回复,但对于高管来说,没有上班时间的要求,就意味着也没有下班时间。果然,邮件一打开,就发现印度办公室又发生了一起奇葩事件,官司打到了亚太区白薇这里,还在邮件里把美国总部的几个头头脑脑也给抄送上了。
“这帮阿三真不让人省心!”白薇狠狠地诅咒了一番,然后切换到微信上,开始给手下人布置工作,她还不想在邮件里直接回复,最好让代理她工作的手下出面处理掉。
“几点钟了?居然是你先醒了。”池杉翻了个身,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。平时在家,都是池杉起来做早餐,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池杉先醒来,今天这种情况对他来说也很少见。
“10点!”白薇随口应对,然后想起了什么,在微信上一通翻找后,在池杉身上重重的的拍打了几下:“你是不是还没转钱?”
“什么钱?”池杉依然是睡眼惺忪的样子,还带着一丝茫然。
白薇对池杉这种状态很不满,大学第一个学期的学费,就是池杉拖拖拉拉,非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去转账,结果差点因为银行问题没能及时完成注册。
想到这里,白薇再次提高了音量:“学费还有生活费啊!你女儿的事情,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一点都不上心。昨天人家就说了,银行卡里就剩下几个美元了,除了拿饭卡吃饭,她都不敢去超市了。你看看微信群里,半夜里发了多少抗议过来……”
“哦!”池杉应了一声,拿着手机坐到了书桌前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过了几分钟,白薇看到家庭群里,池杉发了一个转账凭证出来,然后很快出现了女儿回复的一个热吻,以及“I am so rich!”的表情包。
白薇处理完了公司的事情,看到池杉还坐在笔记本前,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照片,大多是一家三口的合影,随着屏幕的滚动,照片上的婴儿逐渐长大成人,变成了比自己还要高的大姑娘。
“在家时候吵架,跑美国去了是不是还挺想她的?”白薇走过去,站在池杉身后,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我只是觉得,很不真实。好像这些事,跟一场梦似的。”池杉没有回头,他握住白薇的手,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一张照片,那是2008年三个人在新加坡鱼尾狮前的合影,“2008年,她还只有这么点,我们全家还有爷爷奶奶一起去新加坡。这些照片看起来都很熟悉,但我就是觉得像一场梦,我们只是梦里去过一样。”
“又是人生如梦那一套!你一个理工男,怎么那么多文科生才有的……无病呻吟。”白薇起身,在池杉的肩膀上重重地打了一下,“昨天你那两个同学点的菜太辣了,我半夜胃疼。看你睡得那么死,气得我啊!”
说着,白薇又在池杉的胳膊上掐了一把,然后自己进了洗手间。池杉坐在电脑前,抚摸着被掐的部位,看着笔记本屏幕上,随着一张张照片滚动播放,合影中央的小女孩逐渐长大,小女孩变成大姑娘,最后一张合影是一家三口在加州大学的LOGO前摆出造型。
“我好像忘记了些什么?”池杉关掉照片,一边自言自语,一边无意识地拿起手机翻着微信。大部分都是些没有营养的无聊信息,大学校友群里在讨论股票、足球群里发福利照片、临高启明书友群里在声讨马逆……突然,一个叫做袁丽的聊天记录引起了池杉的注意,他打开聊天记录。
“苏木找你。”
“你们之间有故事?”
“你在躲着她?”
“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,让她找你算账吧。”
“别!我……还没有做好准备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亏心事?”
“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?深圳就那么大,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,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,很容易找到你。”
“她现在过得好吗?”
“她现在北京。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?下次去见见苏木。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。”
“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……等你回国以后吧,我们一起去见她。”
“有这个必要吗?”
“我还没准备好见她……”
“对了,她跟你说了点什么?除了找我以外。”
“这个……其实她也没说什么,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相遇在西安(1991-1994).docx”
这段对话,每个字池杉都很认识,组合起来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聚会,但不知道为什么,池杉总是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。而苏木这个名字,每出现一次,就像是远处海面下爆炸的深水炸弹,听不到声响却震耳欲聋。
于是,池杉点开了那个文件。
“我曾经想过,如果有一天自己要写本回忆录,那么这本书的起点应该是1991年9月1日……”
“中午吃什么?你的最后一顿饭,得好好利用一下吧。”白薇扑通一声坐在了床上,把她的瓶瓶罐罐在床头柜上铺开,开始在脸上涂涂抹抹拍拍打打。
“泡馍吧,也就这个还没吃呢。”池杉关掉文件,这里面的内容他不想让白薇看到,最起码在自己没有看完之前。此刻,他的心里有些乱,因此只好用收拾电脑作掩护,然后就钻进了洗手间。
外地人所理解的羊肉泡馍,在西安被简称为泡馍,因为泡馍按照肉的种类分为羊肉和牛肉,通常泡馍馆两种都提供,价格也没有区别。按照做法,泡馍有两种流派,一个是清汤泡馍,一个是小炒泡馍。小炒泡馍是在清汤的基础上,加入大量的醋和辣椒翻炒,即便在西安也不算主流。
池杉带白薇来的这家泡馍馆,在大众点评上都没有评分,可见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地方。
“我小时候,有时候我爸妈不想做饭,就让我拿个铝锅来这家店,端几碗泡馍回家。”池杉站在柜台前,仰着头看着菜单,一边给白薇介绍。店里人不多,并没有其他顾客排队,柜台后的老板娘也就耐着性子等。
“你看马路对面的围墙,那后面是工农路小学,我第一个小学就在那里上的,1982年!都40多年了!”池杉对着白薇感慨完,他才发现站在柜台前长吁短叹的样子,已经引起了老板娘的关注,盯着他鄙视了好半天。
交了钱拿了碗和馍,池杉和白薇一边掰馍一边东张西望,白薇对店里稀稀拉拉的顾客表示了担心:“这家店好吃吗?怎么中午饭点都没什么人?”
池杉环顾四周一圈,确实有些奇怪,周六中午应该是餐饮行业的高峰时间,可这家店里只有寥寥几个顾客。他把最后一块馍掰碎,然后接管了白薇的工作:“这以前是自强西路批发市场,生意好的不得了,中午经常要排队。现在批发市场关了,生意可能就差了很多。说起那个批发市场,我在里面买到过一次‘碧雪’,然后就再也不去了。”
这时候,一直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端着一盘凉菜走过来,把凉菜放在池杉面前。还没等池杉说出“不是我们点的”,老板娘出乎意料的提问:“你是池杉?”
池杉和白薇都愣住了,过了几秒钟才微微点头。老板娘把一张身份证放在了餐桌上,两人才反应过来,池杉刚才点菜的时候,掏手机的动作把身份证带了出来,身份证被老板娘捡到了。于是,池杉忙不迭的道谢。
不过老板娘送回身份证并没有走,反倒是追问了起来:“我刚才听到,你以前是工农路小学的。我想问一下,你的班主任是不是王老师,教语文的王老师。”
“对啊!大姐是校友?”池杉惊讶地点头,看来是碰到校友了。这不奇怪,工农路小学是一所十八流小学,生源大多来自附近的几个城乡结合部村子,池杉这样的家属院出来的反而是少数。这些村里的孩子,小学毕业后的生活圈子,大多数还是在本地。
“校友?”老板娘突然噗呲一声笑了,“池杉,咱们可是同班同学。”
“啊?!”池杉和白薇同时叫了出来,池杉惊讶的是,即便这么说他还是完全认不出来,而白薇惊讶的是,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的老板娘,竟然和池杉是同龄人。
老板娘面对池杉惊讶的眼神,一点都没有生气,反倒是和蔼地回答:“我还记得,你是四年级从我们班转走的?去了哪里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池杉点了点头,他已经确认,这个人应该就是曾经的同班同学。刚才发感慨的时候,他可没说自己转学的事情。
老板娘可能觉得证据还不够充足,又接着补充:“你的同桌,叫谢什么来着……谢颖还是谢莹,反正大概就是这个音,跟你一样也是个厂里的子弟。”
“没错!就是我,我同桌叫谢影。她家住在铁路工房那边,具体什么厂我就不记得了。”池杉仔细地端详着老板娘的面孔,希望能从蛛丝马迹中获得当年的感觉,但看了半天也一无所获,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称呼对方。
面对池杉的尴尬,老板娘宽宏大量地笑着摆了摆手:“认不出没关系,别说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,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。我听到你的话,又看了你身份证,要不我也不敢认你。我是蒋英,你还记得不?”
池杉依然摇了摇头,这实在是令人尴尬,对方把自己的底细说了个清楚,自己连对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。
蒋英似乎很珍惜和同学不期而遇的机会,拉了把椅子坐下:“那时候你坐第一排,我坐最后一排。你是班里前一两名,我是倒数一两名。除了大扫除的时候,需要用大扫把扫操场,还有冬天需要有人封炉子……连老师都想不起来我,别说你了。”
“原来是你!”池杉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动作,实际上他只是想起了有个女生负责封炉子,但并没有具体的画面形象。别说蒋英,就连曾经的同桌谢影,他也只是记得一个名字而已。
蒋英上学的时候已经十一岁了,因此在小学里她又高大又成熟。蒋英小学也没有毕业,六年级开学前一天,蒋英爸问她还上不上学?蒋英回答说上学也没啥意思,于是开学那天蒋英就没有去学校报到。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家庭,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。
在家里的安排下,蒋英到了另一个亲戚开的泡馍馆里做服务员。刚过了十八岁,蒋英就和隔壁村的一个男人结了婚。那个男人比她大两岁,在一个工程队里开拖拉机,专门给工地运输砖瓦水泥什么的。两人实际上从小就认识,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过几次。说好听的是青梅竹马,说不好听的是父母定下的娃娃亲。
婚后一年,蒋英就生了一个男孩,开始背着孩子在泡馍馆跑堂。后来,男人和朋友合伙买了辆出租车,一个人跑一天,收入颇为不错。蒋英也不再做服务员了,租了个门面开了间小卖部,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转折是在1996年,一天晚上男人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报了警,按照失踪调查了一阵子,也没有结果。有人说,男人被抢出租车的杀人夺车了。也有人说,男人离家出走和情人私奔了,还有人说男人是欠了赌债跑路了。总之,男人再也没有回来,但合伙买车欠下的债还是要还的。最后,蒋英把小卖部转手,再加上积蓄和亲戚朋友的借款打发了合伙人,重新回到泡馍馆做服务员。
又做了几年,蒋英的孩子上了小学,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,又找了一个男朋友准备重新开始个人生活。但那个失踪的前夫,成了拦在新生活路上的障碍物。前夫的父母提出,要再婚得把孩子抚养权交出来,在他们看来不能让孙子把另一个男人叫爸。她舍不得孩子,又受不了亲戚的压力,干脆离开泡馍馆,自己和男朋友开了一家小吃店,自己当上了老板。
那几年,是蒋英最幸福的一段时间,小吃店生意不错,没几年就扩大成了一个正经餐馆。蒋英最后还是和男友结了婚,又生了一个儿子,而丈夫和前夫的孩子也算得上相处和睦。
生意上需要周转的时候,朋友介绍了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,贷款利息比银行高一些,但还算不上高利贷,而且抵押等风控也做得有模有样,完全不像是想象中的民间放贷人。因此,蒋英在还完贷款后,把自己的积蓄投入了这家公司,自己也成了贷款公司的业务员。
事实证明,这家公司的老板确实是个老实人,每一笔借出去的贷款也都有对应的抵押品。但问题是,如果遇上大规模贷款违约,这些抵押品的价值就跟着暴跌,根本无法弥补坏账损失。于是,一场不算大的金融风暴,引起了纺织品贸易行业的倒闭潮,紧接着就是互联网金融公司的挤兑。民意汹涌的受害者,还有确确实实的亏空缺口,让蒋英也受了牵连坐了几个月拘留所。等她从拘留所出来,自己投入在公司的积蓄已经彻底打了水漂。
不幸中的万幸,餐馆所在的区域拆迁,发了财的房东,大方地给了蒋英一笔装修赔偿。这笔赔偿不算多,再开一家餐馆肯定不够,但这时候原来开泡馍馆的亲戚要低价转手,她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,买下了曾经作为服务员工作的泡馍馆,自己成了老板娘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低价转手的原因,批发市场拆了以后,就没什么客人了!”蒋英朝着四周努了努嘴,“还有就是,那个亲戚家里的几个孩子,都不愿意再干餐饮了,太辛苦!”
“所以,你转了一大圈,最后又回到了泡馍馆?”池杉的话很不合时宜,白薇在餐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不过蒋英似乎并不在意,她眼神幽怨地看了四周一圈,意味深长地说:“当年我第一次踏入这家泡馍馆,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,好像是看到了,中年的自己还在这里端盘子。所以,后来有机会的时候,我都会选择换个行当。但换来换去,最终还是没能走出去。甚至现在,我还得感谢前几年低价拿下了这家馆子,否则现在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。现在,后厨炒馍的是我男人,服务员和帮厨是我两个儿子。大富大贵是不指望了,但混口饭吃不难。”
蒋英的这段话,让池杉和白薇不由得一起唏嘘起来。三十年弹指一挥间,有人已经面目全非,有人依然还在原地彷徨。
“现在想来,如果我不想要这么一辈子困在泡馍馆,最好的机会应该是在,我爹问我‘还上不上学’的时候。”最后,蒋英用这么一个有深意的问题,作为故事的结尾,一时间让池杉甚至感到有些难以面对蒋英。仿佛四年级转学,不是一场为了更好前途的跳槽,反而像是抛弃战友的逃跑。
“那你前夫的失踪案子有结果吗?”白薇插嘴,问了另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,池杉都来不及踢她一脚。
“案子破了,晚了接近二十年,他就是被人劫财杀了。案子破了以后,保险公司居然还赔付了当年买的保险。本来就没多少钱,隔了二十年,更是钱不值钱了。”说到这里,蒋英苦笑了一下,“出事那天他说去朋友家打牌不出车,结果打完牌,有个朋友叫他送一下,结果送完朋友他又开始跑车。如果他那天不去跑车,如果他那天送完朋友就回家……”
说着说着,蒋英陷入了沉默,脸上挂着的不是悲伤,而是怅然若失的遗憾。
池杉有心找个愉快的话题,比如谢影后来的情况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。蒋英六年级就辍学了,大概率也是不知道。就在他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时候,蒋英突然换了一副表情,笑着对池杉说:“你知道吗?就在这家店里,我见过你们。”
“见过我?那也不奇怪。”池杉这次笑了出来,微笑着回答,“我是1994年去北京上大学,在这之前每年至少也会吃上几顿泡馍,也没见你跟我打招呼。”
“不是你,是你们。”蒋英转过头,微笑地看了看白薇。
“不可能是我,我不是西安人。”现在轮到白薇笑了,然后不怀好意的转向池杉,“我这是第一次来西安,自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。至于以前,他有没有带过其他女生来吃饭,我可就不知道了。”说完,白薇爽朗地笑了起来。
蒋英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或者是为了报复池杉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,她继续对着白薇絮絮叨叨:“我就是记得有一年下雪天,他和一个女生就坐在你们现在这个位置,还装作不认识我。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,早就记不起当时的模样,但那个女生给我的感觉,就跟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差不多。”
“是吗?那他还挺专一的……”白薇话里有话的看向池杉,池杉在两个女人的注视下,几乎要把头埋进饭桌下。这一刻,他觉得非常无语,他非常肯定蒋英认错了人,但当着白薇的面激烈反驳,反倒是坐实了自己心虚。
蒋英的眼神开始有些恍惚:“那时候我刚生完老大,大概是1993年吧,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,是因为那天他好像认出了我,但又没有跟我打招呼,所以当时我是有些生气的。我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……”
在从西安飞回深圳的航班上,白薇狠狠地在池杉胳膊上掐了一把,还没等池杉叫出来,又温柔地给池杉揉着被掐的部位。
“你掐我干什么?”池杉没好气地质问,实际上他心知肚明。
“你带谁去的?”果然,女人的醋意都是一样的。
“她记错了!你看,她看了我身份证才敢认出来我,那时候她怎么可能记得是我。”池杉觉得自己很冤枉,不管是初中还是高中,他还真没有和女同学有单独吃饭的情况。如果有的话,他也不可能在遇上白薇之前,没有谈过一次恋爱。
“吃过饭也没关系,那时候你又不认识我。”白薇开出了诱降条件,但池杉知道,这绝对是“坦白从宽,牢底坐穿”。
“绝对没有!再说了,这种事我也没必要抵赖不是,高中的事,又不是结婚以后的事。”池杉继续坚持“抗拒从严”的策略,果然是“回家过年”。白薇也并没有真的吃什么醋,两个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围绕着蒋英的故事,感慨着人生无常。
“你知道我中学时候做手术的事,是怎么来的吗?”白薇突然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。
“起因是我姐,在大学里面体检,查出来卵巢囊肿。校医院的大夫,找我姐要了我爸电话,打给我爸让他带我也去检查一下,说是这个病和遗传有关。结果一查,我姐没做手术,我被切了一刀。那时候医疗水平不行,切口是竖着的,而且还那么长。你说,这是不是跟蒋英前夫的情况差不多?当然,没那么倒霉……”白薇的抱怨,被飞机推入滑行的动作打断了,发动机噪音陡然增大,掩盖了所有窃窃私语的交谈。
白薇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做过一次手术,切掉了一侧的卵巢,还留下了一条很长的伤疤,因此她特别不喜欢游泳,即便是在泰国的蜜月旅行,她也是选择了一件非常保守的泳装。池杉知道白薇做过手术,但手术的起因,没想到居然是如此地匪夷所思。
飞机起飞后,还不到十分钟,白薇就搂着池杉的胳膊睡着了。池杉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田野山丘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在云层的背后,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复杂。
从早上看到那段聊天记录,特别是那个文件里的内容后,他关于西安的回忆,就变得异常混乱起来。原本面目模糊的人,意义不明的名字,突然开始变得清晰起来。但很多清晰后的画面,似乎又和他的记忆是完全相反的。
池杉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再次打开那个文件。文件打开,停留在了上次阅读的位置。
“鼓风机像是接到了指令,尖利地嘶吼起来,压倒了呼啸的风声。火舌猛地卷着雪花扑向棚顶,火星时不时地窜出来……”
这一段描写,让池杉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,这就是池杉对那个泡馍馆最深刻的印象。陌生的是,这段文字所出发的视角,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孩形象。除此以外,更让池杉情绪复杂的是,他自己作为配角也出现在了故事里,而他竟然对此毫无记忆。
池杉重新翻到了故事的开头,开始仔细阅读。随着故事的展开,两幅截然相反的画面在池杉脑海中交织。他亲历的过去,竟与文字所构筑的现实尖锐冲突。如同高速行驶的汽车,被突然挂上了倒档,应该彼此咬合的齿轮剧烈碰撞,齿和齿之间迸发出刺眼的逻辑火花。
他曾坚信不疑的过往,那个手持铝锅独自揭开厚重门帘的少年身影,在此刻被文字赋予了另一种可能。在温暖喧嚣的餐馆里,他看见自己与一个女孩对坐于餐桌前,光影在他们之间流淌。但这仅仅是序曲。随后,更为汹涌悖谬的记忆,如同决堤的洪流,席卷了他的整个认知:
他看到,浅灰色阴沉的天空下,自己手持花束跟着队伍蠕动前进。然而一瞬间后,他已经站在了沣裕口的公路边,看着灼热日光暴晒下的河床里,有四个身影躲藏在山梁的阴影中嬉戏。
他看到,黎明的华山北峰,军大衣下瑟瑟发抖的身体,等待着跳出东方地平线的太阳。黑暗中有其他游客走过,小声地议论军大衣下是几个人。
突然,他来到了北理工的东操场,看到自己正在背着手一节节跳上看台台阶。一个同学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,远远地喊他:“北外的澡票来了,在宿舍等你”。
又一转眼,他站在鱼尾狮纪念碑的顶上,看着远处的小火车站台上,服务员向着远方指点方向,然后自己拉着一个女孩的手,两人向着水幕电影的方向狂奔。
最后的画面,白薇虚弱苍白的面孔,嘴唇微微的颤抖。转瞬而逝变成了热恋中的白薇,伏在他耳边轻轻说,我肚子上的伤疤是中学时做手术的。
这些画面不再温和交织,而是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相互碾轧撕裂,然后又毫无理由地粗暴碰撞并且黏合在一起。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中,有几个字突然如同一道劈开暗夜的恒星光芒,穿透重重迷雾。它并非直接给予答案,而是以一种优雅而强大的叙事法则,为他纷乱如碎片的记忆重新标定了经纬。那些原本矛盾、断裂、彼此倾轧的记忆,竟在这道法则的指引下自主归位、延展、拼接,最终汇聚成一条突然清晰且逻辑自洽的宏大江河。
往事的真相,从未如此磅礴而又宁静地在他眼前彻底展开。
“……时间是不连续的……”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7章 回到故事的开头
随着透明的塑料杯在指间轻摇,杯中的冰块与深褐色的咖啡液反复碰撞和回旋,冰咖啡表面形成一个微妙的、弧度宛如微笑的漩涡。时光仿佛被这涡流悄然攫住,不再向前奔涌,而是逆着惯常的方向静谧倒流。漩涡深处,景象开始更迭和回溯,日月西升东降,光阴被无形的手一页页翻回。几个月的时间一闪而过,北半球的阳光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,夏日刚刚苏醒。
“你把碗放洗碗机,然后也躺一会吧,别一天到晚盯着电脑。”白薇一边走进卧室一边叮嘱,这句话池杉听过无数次了,因此他只是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一声,然后听到卧室门轻轻地关上了。
池杉踢踏着拖鞋,把餐桌上的盘碗端到厨房,在水龙头下面冲一下然后放进洗碗机。午餐很简单,米饭和肉菜都是昨晚剩下的,无非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。自从白薇出院回家,池杉都是这样一顿做两顿的饭菜,唯独青菜不能吃剩菜,武汉人对于青菜的坚持,简直比广东人还要顽固。
忙完了午餐的后续工作,池杉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,还是决定回到书房去。书房的窗帘完全放了下来,光线很暗,池杉拉动窗帘的拉线,把窗帘稍微卷起来一点,室外强烈的阳光立刻钻了进来。
室外虽然阳光灿烂,但今天的温度不算高,还有阵阵的微风。池杉把窗户打开了半扇,然后转身去了次卧,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,立刻引来了一阵穿堂风。
次卧一直被用作客房,除了有时候父母来住几天,其余时间这间房子就空着。最近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去了,只有每周末钟点工来打扫卫生的时候,才会打开一次。
池杉走进书房,发现书桌上的手机有个新的信息。他拿起手机,点开通知,微信的画面弹了出来。
“池杉,在不在?”
发信人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,历史记录里空空如也,可能自从有了微信就没有联系过,还好个人信息里已经备注过名字。
池杉双手打字,飞快地回复:“你好,袁丽。”
“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,我到处找你,转了一大圈回来。结果我有你的微信,完全是白费功夫。”
“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,找我啥事?”
“我暑假要回国,估计在北京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,到时候搞个聚会。”
“没问题,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。”
“你还在深圳?”
“家在深圳,平时到处跑,跟以前差不多。”
“苏木找你。”
那个名字,像一枚深嵌在三十年淤泥下的锈蚀铁锚,被一股蛮力猛地拽起!沉闷的撞击直抵池杉心口,震得他呼吸骤停。紧接着,板结的记忆轰然碎裂。一股污浊的回忆洪流吞没而来,将他卷入昏天黑地的混沌之中,剥夺了所有感知。
就在这片泥泞的包裹中,一股陌生的温热洋流悄然涌来。眼前的浑浊逐渐化开,成形的画面开始浮现:阳光下发亮脸庞、冻得通红的鼻尖、阴沉天空下的一束白色小花、扫过脸颊的碎发、夜风中翻飞的裙角、随着笑容浮现出来的酒窝……它们疯狂地对撞、交叠、尖啸着争夺意识的空间,不断挤压着现实与虚幻之间那道脆弱的边界。
高中教室剧烈震颤,墙皮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窗户玻璃接连爆裂,发出刺耳的尖叫,碎片四溅,墨绿色的木质窗框随之折断。前方的黑板率先崩裂,半块残留在墙上的黑板带着“神女应无恙”的美术字迹。后方庆祝国庆四十三周年的黑板报则轰然倒地,碎成一地粉屑。课桌椅猛烈摇晃、碰撞,头顶的日光灯纷纷坠落,在弥漫的灰烟中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。视野摇晃,尘埃扑面。待烟尘稍散,池杉的眼前竟是整面墙的书架、书桌、笔记本电脑与大屏幕。
“你们之间有故事?”
“你在躲着她?”
“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,让她找你算账吧。”
“别!我……还没有做好准备。”
池杉的手指像有自己意志般敲下了这行字,倒映着手机屏幕的瞳孔空洞无神。直到收到下一条信息发出的轻微震动,才猛地将他从混乱的涡流中惊醒。他看着那行字,仿佛不是自己打的。
“你做了什么亏心事?”
“我做了什么?或者我没有做什么?”池杉喃喃自语,脑海中两股记忆洪流迎头碰撞的高潮已经过去,各种画面、声音和情感疯狂的搅拌交织,甜美的碎片尚未浮起就被痛苦拖入更深的粘腻黑暗中,冰冷刺骨的感觉刚覆盖上来,又被瞬间涌上的灼热记忆烫得退缩。
“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?深圳就那么大,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,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,很容易找到你。”
记忆的洪流终于归入河道,狂暴的浪头拍击在河岸,扬起无能为力的水雾,理智重新回归。池杉没有回答袁丽的问题,而是输入了几个字:“她现在过得好吗?”
“她现在北京。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?下次去见见苏木。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。”
“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……等你回国以后吧,我们一起去见她。”逃避,是池杉的第一反应,事实上他确实也不怎么出差了,好几年没有去过北京了。
“有这个必要吗?”
“我还没准备好见她……”池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,答非所问的回复,实话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。他想了想,终于第一次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,“对了,她跟你说了点什么?除了找我以外。”
“这个……其实她也没说什么,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相遇在西安(1991-1994).docx”
自动接收的圆圈只是闪动了一下就完成了,过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看来是一个纯文字内容的文件。池杉随手点了一下,屏幕晃动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了眼前。
池杉一目十行的扫过前两页,是以第一人称视角写的校园故事,篇幅有100多页,看上去应该有一二十万字,不算长也不算短。手机上看文字太费劲,他随手滑动了一下滚动条,随机翻到了一页,里面的内容却让池杉大吃一惊。又是一目十行的扫过,池杉随手按亮了笔记本电脑,然后在手机上拨叫了语音通话。
“我睡不着,你给谁打电话呢?”池杉刚刚挂了和袁丽的电话,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,白薇头发蓬乱一脸倦容,缺少血色的脸颊显得更加苍白。
“我高中同学,她在加拿大。”池杉朝着白薇晃了晃手机上的聊天记录,“袁丽,你见过没有?她毕业的时候也是分在深圳。”
白薇摇了摇头,一脸的疲倦,拖动着脚步走出卧室:“你也不看看,加拿大现在是半夜?什么事这么重要非要半夜打电话?”
池杉连忙上前,搀着她的胳膊到客厅沙发坐下,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:“好些年没联系了,冷不丁在微信上找我。发给我了一个文章,关于高中的故事。我也不知道她在加拿大,打过去才知道。”池杉这番话,一半是实话,但还有一半他没说。
白薇并不是想要追问什么,她只是随口地一问,并没有深究。白薇一坐下,就搂着池杉的胳膊,把头靠在他的肩头,好像没有这个支撑随时都会倒下去一样。
“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参加过什么高中同学聚会?你不会三年都在准备高考吧。”白薇把额头在池杉的肩头狠狠地蹭了几下,似乎是得到了一些气力。池杉说过,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无数次考试里,考的最好一次就是高考。因此,白薇总是把池杉高中时代的形象,想象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。
“这不是高考之前,我爸妈搬来深圳,而我考到了北京上学。毕业后,我几乎没有回过西安,就和那帮同学都断了联系。我们初中同学还有个同学群,高中同学完全是作鸟兽散了。要不是有几个同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,我真不记得自己上过高中。以前有个5460,还能找得到组织,现在这个网站也破产了,就算有几个好朋友也都彻底失联了。我看你们高中同学联系还挺紧密的?”池杉不打算多讲自己的高中生活,特别是这会他的头脑中,记忆的泥石流尚未完全褪去,一些互相矛盾的画面还在搏斗交锋。
“那是他们联系紧密!我可没有,上学那会,他们都不带我玩。怕我叛变,教师子女两边不是人啊!”白薇换了个姿势,匍匐在了池杉的大腿上,把他的胳膊当作枕头,“我妈是老师,我爸是校长,你觉得我在学校里能舒服?考完试我还没到家,成绩就已经到家了。任课老师总是第一个改我的卷子,然后直接给我爸。也就得亏当年没有视频监控,否则我爸妈估计要24小时全天盯着我。”
白薇还有个姐姐,白薇上中学的时候,姐姐已经上大学了,因此白校长老两口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。这种盯人战术,只有在姐姐结婚那段时间才有所放松。说起这件事,更是足以写一部时代剧的剧情。
姐夫当时公派美国留学,一直读到博士,中间抽空回国结了个婚,从民政局出来就直奔机场了。原计划是姐姐拿着结婚证去办理美国签证陪读,结果赶上了1989年中美关系恶化。陪读签证自然是没戏了,姐夫能不能回来都成了问题。在当时最坏的猜想里,中美进入新冷战,两边老死不相往来,姐姐姐夫就成了被人为分割的牛郎织女。别说团聚了,就连离婚都没办法办理。
姐姐的婚姻困局,吸引了白校长两口的全部注意力,这才让白薇在高中头两年稍微松了口气,摆脱了初中时代那种全天不间断监控状态。也正是这种长期的家庭压力,让白薇一旦获得了自由,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南下深圳,打乱了白校长把小女儿留在身边的战略计划。
“你说,你到底算哪里人?”白薇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。其实,这个问题对池杉来说,还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,通常来说他总是根据对方和场合来回答这个问题,答案并不固定。
如果面对的是客户,特别是在和客户一起在饭桌上,池杉通常会让他们猜,用10次机会来猜祖籍城市。这么多年的职场饭局上,从来没有人猜中。最后揭露正确答案时,总会引起一片惊呼,非要池杉说几句广东话来证明。
如果面对的是普通朋友,池杉口音里一些儿化音特征,总让人联想到北京人,而池杉通常也不会纠正这个理解错误。有时候,他还会故意在话语里加上一些“你丫找抽啊”或者“侬脑子瓦特了”这样的方言,误导别人往错误方向去猜测。
只有面对大学同学,或者亲近的朋友,还有白薇这样的家里人,他则更像一个西安人,喜欢吃酸汤饺子、羊肉泡馍和各种面食。有时候喝多了,偶尔也会蹦出一个“美得很”或者“聊咋了”。
“西安人啊!就像你是武汉人一样”池杉回答,他取的是上中学的地方作为标准。
“那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回西安?”白薇这个问题,让池杉愣住了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诚然池杉父母早已经搬家到深圳,但多少还有些亲戚朋友,更有相当多的同学在西安。但池杉表现出来对西安的怀念,似乎全都集中在了美食方面,甚至他从来没有提出带白薇去西安旅游。潜意识中,他在躲着西安。
“你看,每年我都要回武汉待几天,不回去就不舒服,但我看你就没有,就是个两头不沾。所谓退休以后回老家,我看你回哪里。”白薇在池杉的膝头翻了个身,把池杉的胳膊搂得更紧了。
“我跟你回武汉,退休以后你想常住武汉也行啊。”池杉另一只手在白薇后背轻轻地拍着,心里却涌起一阵悲伤。白薇一个星期前彻底断了药,因为现在那些化疗药物已经没什么用了,杀敌一千自损一万。停药之后,白薇身体状态有所改善,但池杉知道,这只不过是免疫系统的一次短暂的反击。
“退休……呵呵……”白薇的声音从池杉的怀里传来,过了一会,她抬起了头,眼睛里放射出微弱的光芒,“要不我们去一趟西安吧,我想看看你的学校,尝尝正宗的浆水鱼鱼。然后我们再去一趟武汉,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。”
“哎呦!你还记得浆水鱼鱼啊,这东西在西安都不是很容易见到了,以前都是蹬三轮的小贩卖的,正经餐馆很少有人做这个。”池杉不想扫兴,但他实在担心这个旅行计划,会让白薇已经不多的时间更加缩短,只好岔开话题。
“那可不是,还不是跟你拍拖的时候,一个月吃几次老安家,我就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饼和浆水鱼鱼。认识你之前,我之前二十多年吃过的面食加起来,都没和你一年吃得多。第一次在你家吃饺子,你一个人吃五十个,差点吓死我了!”说着,白薇在怀里小声的笑了,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池杉没有笑,泪水已经在他眼眶里转了,他连忙用袖子擦拭了一下:“西安有兵马俑华清池,还有陕西历史博物馆,就是游客太多了,而且都需要走路,我怕你受不了。”
“不用去景点,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的中学。”白薇从池杉怀里抬起头,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池杉,似乎是想要把他的面孔刻进记忆,“如果有来世,我想早点认识你,和你一起做中学同学,一起上中学一起参加高考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大学同学?”池杉也温柔的抚弄着白薇的头发,微笑着反问。
“你们北理工没有文科专业。”白薇顽皮的笑了。
“以前没有现在有,弄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文科专业,校长为了解决男女比例问题,也是够拼的!”池杉努力露出一个笑容。
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即将来临时,她能做的,恐怕只有在想象中把起点向前推移,在想象中和所爱的人多待一段时间。池杉只能陪着她幻想,给她一些安慰:“那你上北外吧,也有英语专业。”
“我那时候还真报了,可惜没考上。”白薇努力地坐了起来,“如果我那时候真的考上北外,你说我们能提前认识吗?”
“不会!我有个中学同学在北外,她说她的宿舍楼下贴着安全注意事项,其中一条是:谨慎和自称北理工的男生来往。”池杉一本正经地说完,白薇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,这笑声池杉很熟悉很悦耳,但这个笑声,这两年越来越虚弱了。
想到这里,池杉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痛。好吧,让我们一起去西安,让我们在想象中,相遇在西安。
几天后,一辆小汽车出现在西安的街头。
“这里以前是星火公社,这条路两边都是麦田,现在都成了高楼。不看地图,我还真认不出来……”
“这边以前是一片空地,早上有小摊卖早餐,下班时候有农民摘了自家的菜来卖菜。我们称呼这里自由市场,实际上这应该是个统称,武汉应该也是这么叫吧……”
“这里就是我家了……”
池杉把车开进院子,院子的道路很窄,需要单向通行。池杉向前开了一段路,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,把车停在了人行道上。幸好池杉有先见之明,租了个最小号的车,勉强没有造成交通堵塞。
“你不是说院子很大,你们经常在楼下玩攻城吗?”白薇从车里探出身,在池杉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。
“我记得不是这个样子啊!难道是我记错了?”池杉疑惑的抓了抓头,在他的记忆中,两排家属楼之间的院子很宽,除了一条车道外还有宽宽的人行道和路灯。记忆中的院子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几十个孩子同时玩耍。
汽车停在高耸的水塔旁,这个显眼的地标依然是四十年前建成时的模样,只不过在池杉眼里,似乎比记忆中稍微矮了一点。
“这水塔大概是1986年前后建的,我是看着它建起来的。”池杉挽着白薇的胳膊,借助水塔的帮助,很快找到了曾经生活过的遗迹,“这个幼儿园就是我当年上的那个,就是大门改了个方向。”
大院的孩子们不是同学,就是同学的兄弟姐妹,通常按照年龄分成多组个字玩耍。攻城、弹珠、扎刀子这样的男孩子游戏,也会有些疯丫头混迹其中。跳皮筋、翻角角、抓羊骨、踢键子这样的女孩子游戏,也有擅长的男孩。
而现在,车道和家属楼之间,多了一排简陋的平房,占据了大部分的空地,剩下不多的空地填满了电动车和汽车。不要说攻城这样的大型游戏,跳皮筋的地方都不好找。放眼望去,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孩子,甚至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,和记忆中生机勃勃的家属院宛如两个世界。
虽然院子的变化很大,但池杉以前住的那一栋家属楼,几乎没有任何变化,很容易辨认。池杉搀扶着白薇走到楼下,指着一棵高大的杨树介绍:“顺着这里往上看,三楼那个阳台就是我家。小时候我家在阳台上种了几颗丝瓜,家里空间小,我爸就搭了个竹竿让丝瓜爬到杨树上……”
在池杉的话语中,一幅录像带画质的画面出现在白薇眼前。
一个瘦高单薄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大门进来,故作潇洒地急停甩尾,把自行车停入车棚。他抬头张望,杨树叶缝隙中,小臂粗的丝瓜少了两个,说明今晚有丝瓜肉片汤。一阵猫叫声从楼上传来,男生顺着声音望去,一只三花猫站在三楼的阳台上,正在喵喵叫着打招呼。
“你不上去看看?”白薇看了看池杉。他正盯着阳台,注视着三十年前的丝瓜藤,还有那只叫做秀兰的猫。
“不上去了!看看就行了。”池杉对着空中挥了挥手,不知道是不是在和秀兰告别,然后将目光移到了车道对面另一栋家属楼,“我家住的这栋楼是1986年盖的,之前我家住在对面那栋宿舍楼,那是真正的宿舍,公共水房和厕所的那种筒子楼。”
然而,对面的家属楼和池杉的印象完全对不上,水泥灰的外墙、铝合金的窗户和蓝色玻璃窗,无不体现着九十年代的审美,绝无可能是五十年代的宿舍楼。
“这楼是新盖的吗?”池杉也很迷惑,1994年他上大学离开的时候,绝对不是这个样子,而且他很怀疑在此之后,那个百病缠身的老国企还有推倒旧宿舍楼重新建房的能力。即便有这个财力,筒子楼里的居住密度,可不是同样面积单元房可以替换的。
“这栋楼看着怎么这么怪呢?我还住过几年,当时不是这样的啊?”池杉和白薇一边走,一边端详着这栋和记忆和时代都格格不入的建筑。
“这是个拼接楼!”还是白薇第一个发现了原因。
两人站在一个单元门口,这才发现这栋建筑一半旧一半更旧。旧的一半,是停车时看到的九十年代审美风格。更旧的一半正是池杉记忆中的,五六十年代筒子楼风格。
“这是哪个天才设计的?”池杉也不由得赞叹,在原来的筒子楼旁边,占用人行道再扩建出来半栋楼,即扩大了筒子楼内部的面积,又把外立面风格升级了几十年。看起来,这是九十年代末,老国营厂最后一丝回光返照时的产物。
参观西安中学并不只有池杉和白薇,为了能够进入学校,池杉找了中学的班长丁舒晴帮忙,她又找了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张勇帮忙,最后他们四个人一起以公务的名义进入了学校。
实际上,白薇去的那个西安中学,是三十年前的西安中学校址。现在的西安中学已经搬到了郊区,校舍是新的,老师是新的,也就割断了和原来学生的感情联系。原来校址上,现在是一个新建的初中,校名里也多了两个字。但对于池杉和他的同学来说,有曾经的教室、操场、回忆……这就足够了。
“咱们班在四楼,要上去你们两个上去,我们可不想爬楼梯。”在西教学楼下,丁舒晴挽着白薇的胳膊,对池杉和张勇说,“我们就不上去了,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池杉的初中教室在四楼,这对现在的白薇来说,和珠穆朗玛峰没有多大区别,反正都是上不去。丁舒晴的建议算是给池杉解了围,暂时把白薇交给了丁舒晴照顾,他和张勇两个人沿着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楼梯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初中我们三个都是一个班的,张勇和池杉,还有一个叫贾贝的男生,他们三个总是一起玩。到了高中,我和池杉一个班,张勇和贾贝去了其他班,不过他们三个还是经常一起玩。”丁舒晴和白薇在教学楼下长廊踱步,边走边介绍当年的中学生活。
“他们都玩些什么?”白薇似乎对一切都感兴趣。
“玩什么?”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丁舒晴给难住了,她考虑了半天,憋出了一个字,“猫!张勇家的老猫,好像是叫张鳗鱼什么的,是整个西安中学的猫祖宗,连我家的猫都是从他那里拿的。”
白薇笑了起来,池杉喜欢猫,也特别擅长逗猫,小区里的野猫都能和他玩半天,朋友家的猫见了他就跟见了亲人解放军一样。
白薇和丁舒晴第一次见,自然聊天是围绕着池杉展开的。白薇请丁舒晴讲讲池杉的事情,丁舒晴皱着眉头想了想:“初中那时候,男女生很少在一起玩,所以我还真不太了解池杉。印象比较深的,也就是他被班主任抓过好几次,在学校里看课外书。那时候我们班主任不喜欢学生看课外书,时不时就会突击检查,我是班长自然承担了检查的任务。”
“他都看些什么书?”这个话题引起了白薇的兴趣。
丁舒晴的眉头又皱了一会:“有一次是本叫《陆沉》的科幻小说,因为班主任收了以后和作业本放在一起,被我拿回家看了。过了一段时间,等到班主任忘了书的事情,我偷偷把书还给他。池杉说他已经在新华书店看完了,还说小说虎头蛇尾,前面科幻开头,最后跑到了宗教的路子上。”
白薇笑了:“他到现在都喜欢看科幻小说,最后一次装修的时候,他攒的一箱子科幻世界杂志,宝贝一样不让丢。”
丁舒晴受到了感染,继续深挖池杉的罪行:“初三最后一个学期,班主任突击检查每个人的书包,收缴课外书。收了整整一桌的各种小说,绝大多数是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,只有池杉是一本叫《梦的解析》的书。班主任把每个犯罪分子都狠狠地批了一顿,看言情小说的说早恋误终身,看武侠小说的说白日做梦毁所有。到了池杉这里,老师翻了那本《梦的解析》半天,都没看出来这是一本什么书,只好说了一句不务正业把他就放过去了。”
这个故事,大约连池杉自己都忘了,从来没有给白薇讲过。白薇听得津津有味,听完也向丁舒晴揭发告密:“他现在也还这样,有一次非要给我看一个帖子,说写的太好了。我一看,讲的是市场上常见鳕鱼产品的生物学分类,比如银鳕鱼根本就不是鳕鱼。你说这种东西,刷到了看看就算了,谁会神经病地到处给人推荐。”
说到这里,两人都笑了起来。笑过之后,白薇又继续追问池杉高中有什么故事。这下,丁舒晴真的为难了:“高中那时候我们班人太多了,六十多个人,有一段时间加上插班人快七十个人。所以如果没有什么小团体活动,大家都是泛泛之交,反而不如初中的交情深。”
“我好像听池杉也这么说过一两句,说他们当年有四个人玩的比较好,然后这四个人里面就他还在国内。”白薇叹了口气,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四个人……我想想……”丁舒晴盯着教室的方向,估计是在回忆当年的座次位置,“他前面的男生是李涛,李涛的同桌应该是……袁丽,池杉自己的同桌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苏木,应该就是这四个人了。”
这三个名字,对白薇来说都是很陌生的,池杉从来没有提起来过,只有袁丽这个名字,有那么一丝丝的印象,应该就是前几天池杉打的那个电话。而最后一个名字,让白薇的第六感微微的一震。
白薇依稀记得谈恋爱的时候,池杉曾经坦白过,他的初恋是高中同桌。这不算什么黑历史,白薇并没有深究,池杉也不再说起。猝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名字,白薇居然对她产生了很强的好奇。
她长得漂亮吗?
她的笑声好听吗?
她是长发齐腰,还是像自己一样齐下颌短发?
……
这边,丁舒晴还在继续八卦着当年的趣闻:“我们班有一阵子流行打扑克牌,就是这四个人带起来的。最开始是打拱猪,后来就是学香港赌片里面,玩二十一点。后来玩牌这个风搞得有多大?都到了我和团支书都被叫去教导处,让我们在同学中做工作,想办法煞一煞风气的地步。但这种事,又没有一个明确的组织者,很难管的……”
说到这里,丁舒晴挠了挠头,似乎还在为三十年前的不正之风而苦恼。白薇深表同情地看了她一眼:“我还真没见过他打扑克牌,顶多也就是打一打电脑游戏。”
“高二学期末,教导主任来抓了一次打牌,好几个被抓现行的差点被处分。后来高三,池杉他们是不玩了,但是有些同学控制不住,高三还继续打牌打的昏天黑地,结果高考没考好。”
“池杉他们为什么不玩了?”白薇好奇地问。
丁舒晴两手一摊:“因为两个女生都去了文科班,剩下理科班的男生,估计也玩的没意思吧。我也去了文科班,只是听原来的团支书说,高三他们班打牌的问题一夜之间就没了。”
白薇本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满足,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去问问池杉和苏木的关系,然而丁舒晴不合时宜的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。白薇的身体状态,是个人就能看出来非常虚弱。
“卵巢癌,已经到晚期了。”白薇笑了笑,她已经习惯了别人震惊的眼神,但她并不喜欢他们之后的怜悯,也从不用病情当作换取同情的工具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丁舒晴惊讶地捂住了嘴巴,半天后吐出这么一个傻问题。
这还是一个常见问题,白薇熟练地自我介绍:“2004年,孕检的时候查出了卵巢癌这个病。当时认为是良性的,切掉了一侧卵巢,医生让我们过上4-5年再要孩子。等到2009年,再次怀孕的时候突然发现,之前那次的诊断是误诊,并不是良性的。”
说着,丁舒晴的手不自觉地搀扶住了白薇,刚才她只觉得白薇瘦弱,仿佛一阵风就有可能把她带走。
“之后,我就辞了职开始抗癌治疗,手术、放疗、化疗……反正能想的办法都想了。其实从发现到现在已经10多年了,早就过了5年生存期,在统计学上我已经算是临床治愈了。”说着,白薇轻轻地笑了,她是一个喜欢笑的人,但现在很少哈哈大笑了,因为动作一大就会牵动不知道哪里,产生一阵剧痛。
“你们有孩子吗?”丁舒晴显然是震惊之余脑子有些混乱,很明显白薇的病史里面,没有容纳生孩子的时间。白薇微笑着摇了摇头,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些残酷,但她并不在意。
丁舒晴搀扶住白薇,像是捧着一个名贵的瓷器。两人沿着长廊随意地走着,直到池杉和张勇出现,都再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。
离开西安前的最后一夜,白薇是在一阵熟悉的剧痛中惊醒的。在这样的时刻,她心底总会升起一种近乎残酷的期盼:但愿这是最后一次,哪怕是被死亡带走。
就在白薇意识模糊之际,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床铺的身影倏地坐了起来。池杉的脸上没有任何惊醒后的慌乱,只有一片梦游般的恍惚。他并没有看向自己,而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,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,仿佛依然沉浸在一个真实的梦里面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6章 普遍现象
池杉背对着袁丽,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,纹丝不动。他肩胛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做了两个又深又长的呼吸。过了一会,袁丽听到池杉略带干涩的声音传来:“我……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看着池杉僵硬的背影,袁丽心里那点仅存的疑惑彻底消散了。这已经不是掩饰,而是近乎笨拙地、最后的徒劳挣扎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
“你刚才亲口说的,踢球很烂,没人愿意带你。”袁丽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脚下那个磨损得有些起毛的足球上,“可你刚才那几下,绝不是踢得烂的人能有的功夫。”
袁丽的语气里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看透真相后的平静,“ 杨均一也在学踢球,我常去看他训练。我不会踢,但我眼睛不瞎,我看得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空气暂时凝固了,池杉没有回答,袁丽也没有追问,球场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。又过了一会,寂静终于被打破了。远处球场上传来男生们不耐烦的喊声:“喂!球!这边!”
池杉像是被这喊声惊醒,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他深深地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然后伸出右脚踩住足球向后一拉,然后微微加力用脚底一推,足球不快不慢的滚过塑胶跑道,翻越上足球场的草皮后,像是被踩下了刹车似的迅速减速,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边线的白线上,像是一个句号。
池杉重新坐回长椅,面对袁丽伸出两只手,像是变戏法一样在空中挥了挥,然后握成拳放在了袁丽的面前:“你需要做一道选择题。”
袁丽似乎有些不耐烦,双手抱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:“别找借口了,池杉同学!”
“选择A”,池杉不为所动,摇了摇他的左手,“接受我之前说的,然后你去过你正常的生活,世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”
接着,池杉又晃了晃他的右手,“选择B。我告诉你一个,古怪的、离奇的、颠覆世界观的故事,也就是你所谓的真相。但我需要说明的是,这可能什么影响都没有,也有可能毁了你下半辈子的生活,甚至可能影响到你最珍视的东西。”
“苏木也选过吗?”这个有些故弄玄虚的选择题,让袁丽感到了一丝不快,但她的问题只换来了池杉轻微的摇头。
“Matrix?怎么不弄个红色和蓝色药丸?”袁丽嘟囔了一句。
“没必要搞什么仪式感。”池杉认真地回答,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。说完,他再次晃动了两只手,示意袁丽快点作出选择。
“那我选择A或者选择B,会影响你去见苏木吗?”
“不会,不管你选择哪一个,我都会去见她。”
“那我选择A或者选择B,会影响你见到苏木后说什么做什么吗?”
“不会,不管你选择哪一个,我都会告诉她,她应该知道的。”
“什么是她应该知道的?难道不是全部的真相吗?”
“不是,有些事我可以对你说,但不能对她说。”
“你告诉我,你不怕我再告诉苏木?”
“不会,你肯定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?”
“因为你不会伤害她。”
两人唇枪舌剑地交锋了几个来回,袁丽感觉她的攻势如同撞在了一堵棉花墙上。这时,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响起,她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。原来即便是暑假,还是有下课的电铃的。
“时间到,你的选择是?”池杉对铃声充耳不闻,在尖利的电铃声中,重复了一遍问题。随着他的话语,他的两只手伸到了袁丽面前,这道选择题交卷时间即将到来。
“我选B!”就在答案说出口的一瞬间,铃声戛然而止。
池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摊开了右手手掌,掌心空无一物。
“这是来到现实世界了?我以为要从浴缸里面醒过来呢。”袁丽故意夸张地左右看了看,做出好奇的样子,然后鄙视的看了一眼池杉。他和很多理工男一样,总会搞些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仪式感,并且总是弄不明白,站在女性视角这种仪式感有多滑稽。
池杉笑了笑,手肘压在膝盖上,转头过去看向球场,像是一个专心看儿子踢球的爸爸,也像是一个在琢磨换人的教练。过了一会,池杉向着球场的方向,用一个问题开启了他的回答:“站在哲学的层面,你觉得人是什么?”
袁丽对这个开场有些吃惊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。
池杉转回头,笑着摇了摇头,打断了袁丽的惊讶:“我这么说,是先要排除掉我们身处Matrix这样的答案。如果说我们都是超级计算机模拟出来的NPC,那么我们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就是完全正常的了。但是,我思故我在,这话听说过吧?正因如此,我们对真相的思考才是有意义的。”
袁丽点了点头,“我思故我在”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提出的一个核心哲学命题,由于笛卡尔大爷还是数学教科书上的红人,因此这句话她多次从数学老师那里听过这句话。
“这么说吧,我认为笛卡尔那句话的厉害之处,不在于‘思’了什么,而在于‘思’这个动作本身,就证明了‘我’的存在。我们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:所谓‘思’,其实可以看作两样东西的合作:一个是正在进行的意识活动,另一个则是用来支撑这些活动的记忆。每当你需要做选择,小到晚饭吃什么,大到喜不喜欢一个人,都是意识活动的结果。而意识作出选择的依据,除了性格这样的先天因素,最主要的依据就是记忆这个巨型数据库。你这一辈子做出的所有选择,叠加在一起,就构成了你这个人,这个独一无二的人。”
池杉的这段话有些绕,颇有些像高中康老师讲“旧民主主义革命”和“新民主主义革命”的继承发展关系。袁丽很久没有做政治考题了,因此颇花了几秒钟才艰难的点了点头。
池杉像康老师一样欣慰地点了点头,重新把目光投回足球场,看着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们,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:“所以,改变了记忆,就改变了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,你是说……有什么东西修改了记忆?”这一次,袁丽迅速的抓住了池杉话里的关键词,说出了她的猜测。
苏木故事中一切骇人听闻的故事情节,以及听上去逻辑严密的碎片定律,甚至包括让自己心惊胆战各种巧合,其实都还是有别的解释余地。其中最容易被接受的,就是《全面回忆》那样被植入了记忆。
袁丽盯着池杉的嘴唇,在一瞬间她似乎是发生了幻听。虽然池杉的嘴唇并没有动,但她似乎已经听完了一个好莱坞式的阴谋故事。
在这个故事中,未知的病毒正在不知不觉中传播。苏木是那个零号病人,病毒在她的大脑中吞噬记忆,制造虚假的碎片故事。然后病毒通过袁丽又感染了陈诚,让他在见面的第二天发来那些亦真亦幻的信息,紧接着就是沈萍的神仙姐姐。
想着想着,袁丽居然心里一阵轻松,然后长出一口气:“自己和陈诚,终归只是两个病友之间的巧合。”
有好几秒钟,池杉都没有说话,他扭过头去看着球场上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们。直到男生们嬉笑着把所有的足球都装进球袋,刚才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的家长站起身离开。他重新转向袁丽,用低沉的声音说:“碎片并没有改变历史,也没有改变未来,它真正改变的是记忆。”
“碎片?”刚才幻听中的那个故事,如被按下了快退键的电影,直升机倒退着从空中返回地面,穿着黄色隔离服的达斯汀霍夫曼倒退着离开画面,所有的情节极速倒退,在中影龙标定格了0.1秒,然后屏幕被某种力量击碎。无数的破片翻滚着从空中坠落,每一片都从不同角度折射着袁丽的面孔。
池杉微微点头,然后欠了欠身侧对袁丽坐好,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。没等他开口,袁丽还是抢先提出了她对整个故事最大的疑惑:“可是……当年你们真的做过这些事吗?”
池杉摇了摇头:“我不记得了!”
袁丽敏锐地注意到,池杉说的是“不记得”,而不是“做过”或者“没做过”。
“那你相信碎片的存在吗?”袁丽换了一个说法,这次换来了池杉痛快地点头承认。
袁丽乘胜追击: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池杉没有回答,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,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具体的时间点,还是在思考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高一,岳老师那次?”袁丽试探性地提醒。
池杉摇了摇头。
“92年欧洲杯那次?”袁丽抛出判断题。
池杉再次摇了摇头。
“闻仙沟吊桥那次?”袁丽言语中已经充满了疑惑。
池杉仍然摇了摇头。
“难道要到94年空难?”袁丽觉得有些不妙,在苏木的故事里,池杉可是在91年就开始记录碎片中的信息。
池杉依旧是摇了摇头,但这次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,像是要公布正确答案的老师:“大约是两天前。”
“两天前?你不就在西安吗?不对,你去了上海……”袁丽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有点不够用。
没有等袁丽从惊讶中恢复,池杉就主动揭开了谜底:“廖美丽,你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吗?”
袁丽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,但印象模糊,只能摇了摇头等池杉自己说出答案。
“八六凶杀案的幸存者!”池杉没有再卖关子。
“哦!”怪不得袁丽觉得这个名字眼熟,因为在苏木的故事里面出现过几次。原本廖美丽这个名字是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,不知道是不是池杉把报警时间提早了一点的原因,她又变成了幸存者。这个转折,也是苏木相信碎片真实性最早的起点。
“世界很小,2003年我在上海住了两年,租的就是她的房子。那时候我和同事都叫她廖阿姨,只在租房合同上看到过一次她的全名。我看到故事里的这个名字,就觉得有点眼熟,再加上最后她去了上海,因此我翻了翻当年的租房合同,就查到了她的电话。”
袁丽继续追问:“那廖美丽还认识你吗?”她屏住了呼吸,一种谜底咫尺之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
“不认识!”池杉轻轻摇了摇头,“我随便找了个借口,以前房客的名义看望了一下她,随便聊了两句,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那个八六大案的幸存者。结果是……”
池杉没有直接说出答案,只是点了点头,确认了2003年的廖阿姨,就是那个1986年的廖美丽。
“可是,2003年你在上海的时候,为什么没有觉得眼熟?签合同的时候,没觉得这个名字眼熟?”袁丽有些不解,2024年对这个名字眼熟,2003年却完全无感,这怎么听着有些说不通。再者说,这和相信碎片的存在有什么关系?
池杉微笑着看着袁丽,嘴角逐渐拉长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袁丽不解的回望过去,那双眼睛的漆黑宇宙里,她看见自己渺小的身影,可那身影中的瞳孔,竟也如一面无限叠加的魔镜,再次映照出池杉沉默的凝视!层叠复层叠,他深邃的注视、她不解的探究,在刹那间被压缩、被复制、被扭转,彼此囚禁,构成一道贯穿过去与现在、现在与未来的莫比乌斯环。一个颠覆性的、近乎荒谬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袁丽思维的混沌!
视线猛地收回,重重地砸回现实,西安中学操场的塑胶跑道在眼前延伸,踢球的男生和场外的观众都已经走了,整个操场空荡荡,夏末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拂过面颊。池杉依旧沉默地坐在她身旁,眼神复杂的侧身看着她。
袁丽声音发着颤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挤了出来。她对着池杉,也对着这片刚刚回归的现实,说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答案:“因为,2003年你在上海的那段碎片,发生在1993年你和苏木研究碎片之前!甚至有可能是1986年凶杀案之前。”
“很有可能!”池杉对着袁丽点了点头,再次将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操场。他低声自语起来,声音轻得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:
“碎片第一定律:时间是不连续的,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。”
“碎片第二定律: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。”
“碎片第三定律:在某些情况下,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。”
池杉的话音很轻,几乎刚出口就散在空气里。可每一个字落在袁丽耳中,都像来自钟楼的晨钟。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又一口,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。就在刚才,一种未知的窒息感几乎将她吞没。
原本袁丽对碎片故事的评价是“天马行空的想象力”,对碎片理论的评价是“能够自圆其说”。但自从在家属院偶遇张晓,她已经从感性上倾向于,相信碎片故事的真实性,只是对碎片理论保持着深度怀疑。如果说前者是游泳池的儿童区,那么后者则是木卫二的甲烷海洋,刚才她一脚踏进去,直坠寒冷粘稠的深渊。
袁丽抬起头,双手捂在嘴边,呼吸急促。她看向池杉,虽然说不出话来,但池杉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个问题:“你能证明吗?”
沉默没有维持多久,等到袁丽的呼吸恢复均匀,池杉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了他的辩护:“你觉得碎片是我的超能力吗?”
这是袁丽曾经想过的问题,但每次她把其他人代入池杉的角色,就像是撞上了一只烧红的烙铁,不管不顾的落荒而逃。
“在某些情况下,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。”池杉缓缓地背诵了一遍碎片第三定律,袁丽也跟着默念,在如同高中物理课上背诵左手定则的场景。
不需要更多的帮助,袁丽越过了那道屏障,开始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。
“某些情况下”,说明不是随时随地,而是某种小概率条件下。“同一个大脑”,说明池杉只能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自己,而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其他人。这几十个字里面,除了这两个限制性定义外,这里面没有其他限定条件。
也就是说,碎片并不是池杉的专属超能力!
所以,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碎片的存在!
袁丽抬起了头,迎接她的是池杉微微点头的动作。
她的目光垂向地面,她依旧不敢直视那款暗红色的烙铁。
池杉见袁丽还在沉默,主动继续了下去:“我在西安的这段时间,去了故事里提到的所有地点。还找个点关系,去了一趟民航管理局档案室,翻阅了西安空难前的一些内部文件。这么说吧,民航管理局收到的警告信数量,远远不止我写的那几封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还有其他人?”袁丽声音有些发抖,这个猜想背后的事实,冰冷的有些让她害怕。一个池杉,就已经改变了张晓和廖美丽的生死,或多或少影响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。如果还有更多的人,这个世界岂不是早就被碎片蛀蚀的千疮百孔。
池杉点了点头:“社交媒体上随手一搜,每次地震、海啸、空难,都会有人说他提前梦到灾难发生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不用去验证,袁丽就知道这种事多了去。即便在没有互联网的八九十年代,此类的神神叨叨的预言,也是一抓一大把。
八十年代初,西安隔三差五流传“即将地震”的小道消息。这样长期“狼来了”的结果反倒是加强了唯物主义教育,让袁丽懂得:只要预报足够多,总有蒙中的。
“那我换一个例子,你一定知道。”池杉停下来,注视着袁丽的眼睛足有几秒钟,似乎在等待袁丽阻止他说下去。
然而,袁丽什么都没有做,刚才有些紧张的表情这会也放松了下来,于是池杉继续说了下去:“似曾相识,也就是即视感”。
这几天来,袁丽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说服自己,对陈诚的莫名熟悉,沈萍对神仙姐姐的偏执,都只是心理学上的既视感,都只是海马体的玩忽职守。原本这种自我说服,只是理智堤坝的脆弱平衡。现在池杉的这几个字,立刻在这座堰塞湖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。
袁丽的情感变化,全都挂在了她的脸上,被池杉看了个真切。他凝视着袁丽表情,语气缓和地做着解释:“我相信大部分的似曾相识,仍然是海马体的错误,这一点是有脑科学支撑的。但是,双向的即视感,两个人互相似曾相识,可没办法用心理学理论来解释。”
袁丽默默地点了点头,顺势垂下了视线,她不想让池杉看到她理智堤坝上的裂纹。正如池杉所说,双向即视感的案例不多,但并不等于没有。上次在北京和池杉通过电话后,袁丽在Quora上搜索了“Deja Vu”相关问题,发现两个人互相“似曾相识”的情况,数量多的根本就不需要专门去寻找,在即视感话题下稍微多翻几页回答就能看到。
但如果用碎片来解释,就变得非常容易了。两个亲近的人,由于历史修改的蝴蝶效应未能相识,或者尚未相识。只要两个人都符合那个“某些情况下”的标准,共同的记忆带给他们熟悉亲切的感受,便是完全合情合理的。甚至再发散一下思维,罗密欧与朱丽叶,梁山伯与祝英台,世界上所有的一见钟情,也许都有碎片的推波助澜。
也许是池杉看到袁丽尚未崩溃,心有不甘地继续发起进攻:“还有一种更加普遍的现象,如果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,恰好是一片空白。人每天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睡眠,你想想看,你从另一个处于睡眠状态的碎片,获得了一片空白的记忆。你会怎么样?”
“也跟着睡?”袁丽顺着池杉的思路推测。
“差不多,但很快你就会醒过来。这个过程很短,从我自己的感受来形容……”池杉一边说,嘴角一边翘了起来,笑得有些不怀好意,似乎是正在往别人伤口上撒盐,“非常短,但绝对能感受得到,你能感觉到本来连贯的记忆被打断了。”
“连贯的记忆被打断?”袁丽第一次把碎片往日常生活方向去想,猛的一下并没有想到有什么情况符合这个特征。
池杉轻笑了一声,带着点不怀好意缓缓地说:“话到嘴边忘了要说什么,要做一件事转眼就忘,手里的药没了却不记得吃了没有……”
袁丽看着池杉,目瞪口呆,一言不发。池杉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往袁丽的伤口上撒盐,而且还有孜然和辣椒。袁丽心里那道堤坝,随着轻微的破裂声,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隙。肉眼难以分辨的水流,如锋利的手术刀般涌进裂缝,残存的理智开始垂死挣扎。
池杉似乎是通过袁丽阴晴不定的表情,洞察到了她的心思,他慢悠悠地说到:“如果碎片理论还能扩充出第四个定律,我想应该这么写:碎片是一种普遍现象。”
堤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积压多时的疑惑、被篡改的记忆、所有真假难辨的往事,此刻混成泥黄色的滔天巨浪,如同壶口瀑布般从袁丽意识的悬崖倾泻而下。那些她曾坚信不疑的“真实”纷纷崩塌,坠入翻滚的洪水中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袁丽的视野,瞬间模糊了。
池杉说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顺手在袁丽的肩头拍了拍:“这也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真相的原因,你相信了碎片的存在,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。因为,碎片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,在这里、地球的另一端、半人马座阿尔法星、开普勒22b……整个宇宙。从大爆炸的开端,到此时此刻,再到宇宙的热寂之时,只要时间仍在流逝,碎片就依然存在。时间包括了碎片,碎片组成了时间。”
此时已经接近黄昏,阳光已经不像正午时分灼热。池杉走了几步,穿过塑胶跑道走到了足球场边,在草地边缘的白色边线上站住,双手抄兜沿着白线踱步。很显然,他是给袁丽留出了独自思考的空间。
池杉原以为,袁丽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理智,但只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身后就响起了袁丽的声音:“我能理解记忆被改变,但物理世界呢?还有生命的生和死?”她的声音有些虚弱,像是垂死之人的遗言。
池杉转过身,看到袁丽脸色苍白,毫无同情地露出一个嘲笑:“你们唯物主义者啊,就是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德行!”说完,他居然就那么傻笑了起来。
袁丽一只手按在胸前,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脏,免得它跳出胸腔。同时直勾勾的看着池杉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“我怎么可能知道?这太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。”池杉继续笑着。
池杉的回答并没有让袁丽满意,依旧一言不发的看着他,操场上一片寂静,只能偶尔能听到汽车驶过顺城路的噪音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答案!”池杉双手插在裤兜里,用脚尖拨弄着草皮,像是在重演某个伟大的进球。
又过了几秒钟,他终于完成了进球后的庆祝,抬起头来看向袁丽:“不需要什么新东西,物理学现有的理论,就可以解释。弦论,你听说过吗?”
袁丽迷茫地眨了眨眼睛。这是一个陌生的名词,但池杉的语气分明表示,这并不是池杉自己发明出来的无稽之谈。
按照池杉的讲述,将质子、中子、电子继续分剖下去,物质尽头是一段无限细的一维之弦。这孑然悬荡的丝线,于虚无中震颤、交织、闭合,便编结出三维宇宙森罗万象的粒子。
不止如此。牵动星系的引力、镣铐原子核的强力、促成衰变的弱力、乃至流转光热的电磁力。究其本质,也不过是弦的不同振动模态、不同频率的波纹。
换言之,万物皆乐章。死寂的真空、旋舞的星系、燃烧的恒星、壮丽的山川、荣枯的草木与悲欢的生命,直至更缥缈的意志、记忆和想象,无非是无数根弦在十维夜幕下同时震颤所生的、浩瀚无垠的和声。
“碎片是什么?只不过是这部和声中一个音符。改变历史、改变物理世界、改变生与死的命运……”池杉说着,又转过身去沿着边线慢慢地踱步,“充其量,只不过是轻轻地拍了一下某个乐手的肩膀。”
“那……那……”面对着池杉站在几步以外的背影,袁丽几次想要开口,但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。
大爆炸假说、天体运动论、生物进化论、社会发展史以及袁丽能够想象的全部书籍……被无形的大手抛向空中,在宏大的交响乐中分解为一根根琴弦。这些难以分辨的细线在下落的过程中,卷曲着扭动着,重新组合为一张张书页。池杉随手抓取了一把书页,完全没有在意顺序。他把手伸向袁丽,这些杂乱的书页已经汇聚成了一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。
“冷静!”在混乱的画面中,袁丽对自己说,似乎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,比世界观崩塌更加严重的问题,“你是说,相信了碎片的存在,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?这么说,以后我也会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?”
“是的!”池杉低着头用脚尖拨弄着草皮,脚踝做出了一个角度很大的反向跨步,用了一个足球过人动作回过身来。从袁丽的视角看,他看起来似乎比高中时期更高大了一些,袁丽从未觉得要像今天这样仰视。
“某些情况下……”池杉抬起头来,“我不知道是在哪些情况下,但就我自己的感受,相信碎片的存在,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。”
袁丽追问:“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碎片理论,相信了碎片的存在,我离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记忆,还有多远?”
池杉耸了耸肩:“也许下一刻,也许一辈子也碰不上。”
袁丽白了池杉一眼,可惜他看着地面,似乎正在拨弄着一只看不见的足球:“这么低的概率,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的,如果你不知道碎片的存在,你会以为是错觉,依然会按照你的逻辑或者本能去选择去决策。”池杉仍然低着头,同时坚持着他的观点,“而一旦知道了碎片的存在,大部分人都会产生一种……和历史对着干的想法。”
“我才没有那么叛逆!”袁丽嘟囔着强词夺理,然而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里,一瞬间就扎下了根。
“那最好!”池杉脚踝一转,虚空做出了一个脚弓传球的动作,站直了身体完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,“如果你真的那么珍视目前拥有的东西,你的家庭和亲人,你最好不要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叛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袁丽伸脚踩住了那个看不见的足球,继续她的提问:“可是1991年你就已经开始和苏木一起研究碎片了,为什么到2024年才相信碎片的存在?”
池杉也盯着袁丽的眼睛,几秒钟后,池杉移开了目光。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我们去喝杯咖啡,我需要点冰饮料,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。”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5章 三十年之约
培训教室的门被拉开,少女走出了大门,她松开门把手,教室门在弹簧的牵引下急速回弹。就在门板和门框碰撞前一刹那,关门器的阻力开始出现,门板减速然后缓缓地合入门框,发出咔嗒的一声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,轻轻一推,门板再次旋转打开,女人欠了欠身钻出了出租车。
“这里!”袁丽刚刚踏出出租车,就看到校门口有个人在向她招手。走近了两步,袁丽确认,这个人就是池杉。
和印象中的池杉相比,他的改变似乎并不是很大。如果你见过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,只需要把他想象成一只气球,然后按照一岁吹一口气的标准往里面吹气即可。如果说池杉这只气球是吹了五十口气的话,那么袁丽近期见过的其他中学男生,平均至少要吹一百口气。只要不跟杨勇这种怎么吃都不胖的人比,以加拿大标准来看的话,池杉体型可谓相当标准。
池杉穿着一件浅蓝色T恤衫和棕色长裤,低调也不失鲜亮。反倒是映衬着袁丽自己的穿着,色调有些暗得过头了。三十年前,她们一起出入这个校门的时候,灰不溜秋是当年袁丽和苏木对他的共同印象。可见池杉身后,一定有个很会打扮他的女人。
“这么多年没见了,你好像没怎么变。”袁丽走到池杉身边,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,才发现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双肩的电脑包,其中一侧的肩带扣在他的右肩上,而另一侧的肩带就随意地耷拉着。这副样子,除了没有西装外套和领带,似乎和杨勇描述的别无二致。
“你怎么没穿西装?”不知道为什么,这句话从袁丽的嘴里自己蹦了出来。
“工作前十来年,天天穿西装打领带,我恨死那套打扮了。自打不干IT民工,我就彻底告别西装了。”池杉笑着答道,然后吃惊地看向袁丽,“咱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你见过我穿西装的样子吗?”
“别在意这些细节!”袁丽摆了摆手,她可不想如同上次电话里那样,先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浪费时间,然后被拖入细节的争论以至于忘记了主题。
“走吧!我都登记好了,校长已经在等我们了。”池杉随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校门。站在铁门旁替他开门的门卫,没有丝毫的阻拦意思。
袁丽带着疑惑,跟在池杉身后,迈步走进学校,门卫在她们身后重新关上了铁门。铁门在关闭的时候,发出低沉的咔嗒一声,袁丽不知道怎么身体跟着一颤,感觉似乎整个世界都随着震动了一下。袁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门卫关闭了铁门重新走回值班室去了。
池杉转过身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校长只是一个借口,要不我们进不来。”两人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,并肩缓步向前。
两人进门的地方,是西安中学开在顺城北路上的后门,紧靠着城墙。三十年前,这里有两扇巨大的铁门。因为自行车棚设在门外的城墙下面,因此这个门成了学生上下学的主要进出入口。现在,自行车棚已经全部拆除了,大铁门也变成了一扇小门。
进门以后,是一条笔直的林荫路,一边是操场一边是家属区,一道2米高的铁栅栏把操场和路分开,估计是以前被球打中的人不少。午后的阳光穿透了树荫,在道路中央投射出一道光影,两人躲开阳光,沿着操场边缘慢慢地向前踱步。
“我是1988年进入西安中学的,比你们早了三年。”走出了三四步,池杉开口了,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左侧的东教学楼,那是袁丽在西安中学读高中时候所在,“初中我到西安中学报到的那一天,教室就在东教学楼那个位置。但不是这栋楼,而是一栋特别破旧的两层小楼。我还记得,我的教室是在小楼的转角,因此教室面积很大,塞下了足足六十多学生。”
池杉转过身笑着对袁丽说:“你知道吗?我来西安中学报到那天的心情,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。如雷贯耳的西安中学,居然教室破得啊……不但比西安小学还不如,简直跟我之前上的那个十八流小学差不多。”
两人又并肩向前走了十几步,池杉再次停住了脚步,朝着右手边操场的方向指了指:“第一个学期后,我们又在那个破教室的基础上,又大大的后退了一步!就是这几片篮球场和跑道的位置,原来是四五排平房,我们又在这些平房教室里面上了一年课。”
“教室是砖瓦房,墙砖外面糊上黄泥和稻草。房顶先铺一层牛毛毡,再铺一层瓦片。简直跟工农路小学的教室一模一样,甚至还要更破一些。”池杉指指点点,像个导游一样,对着空气介绍着几乎是四十年前的历史。
在池杉的介绍过程中,袁丽仿佛看到一排排外墙糊着黄泥的教室拔地而起,占据了操场的半边。透过刷着绿色油漆的窗户,能看到教室里昏暗的灯光,还有影影绰绰的学生身影。教室外的电铃响了起来,无数个身影从教室前后门冲了出来,奔向最后一排砖瓦房,那里的烟囱冒着热气,这是学校的食堂。
食堂的外面还支着一个摊子,一大锅冒着热气的卤肉正在锅里翻滚,一只汽油桶改装的烤炉里,冒着面饼的香气。学生们涌到摊子跟前,不少人手里举着钞票,两个穿着脏兮兮制服的食堂工作人员,开始一边收钱一边剁肉夹馍。
天气似乎是冷得厉害,一阵寒风吹过,所有学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缩成一个球。剁肉的师傅双手挥刀,剁在案板上叮当作响。师傅一边剁肉,一边不断地吸溜,和地心引力争夺鼻涕的控制权。但终于有一滴鼻涕,顽强地脱离了他的控制,不受控地掉落到了案板上的碎肉里。
“轰”地一声,靠近案板的学生瞬间炸了窝一样四散奔逃。然后又是“轰”的一声,后面黑压压的学生涌了上来,填补了刚才的空隙。围上去的人群中,不少人露出了兴奋的表情,为能够早一点填饱肚子而感到庆幸,只有少数人带着疑惑看向四散奔逃的学生,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“如果要向前追溯,这些平房是五六十年代的学生宿舍。我妈在西安中学读书的时候,就住在这里。”说到这里,池杉乐不可支,充满了自嘲的意味。袁丽跟着他也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这里上完了初二,初三的时候,我们终于搬进了像样的教室。”池杉挥了挥手,像是在黑板上擦掉粉笔画一样,清空了想象中的教室,而那个食堂的形象则转为实体,变成了一个灰扑扑毫无特点的水泥建筑。
“就在那里!”池杉一边踱步,一边指了指右手边的西教学楼,袁丽知道,在她上高中那会,那栋教学楼是初中部。
说着,两人已经走到了操场的尽头,这里是两栋教学楼中间地带。三十年前,他们的左手边的东教学楼是高中部,右手边的西教学楼是初中部。而现在两边都已经归了初中部,现在他们所处的学校,从法律关系上来讲,已经是另外一所学校了,学校的名字也在“西安”和“中学”之间多了两个字。
“好了,这就是我们1991年进入西安中学时的起点。”池杉面向袁丽站定,注视着她的眼睛,目光平静但带着异常的严肃。
袁丽环顾了一下四周,东教学楼的门外是两个花坛。自己站立的地方,可能确实是除了花坛以外,唯一的宽敞空间。1991年的夏天,当自己和陌生的同学们,在教室外根据身高排队,然后进入教室就座的时候,也许就是站在这个地方。
袁丽深吸一口气,按照事前想好的,打算从两人的感情作为切入:“苏木写的那些故事,都是真的吗?比如……”
“假的!”还没等袁丽说完,池杉就用一个简洁的回答打断了她。
池杉对着袁丽笑了笑,“如果这是你今天的目的,那我告诉你,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瞎编的,哄着美女跟我玩过家家。”
池杉话音落下,便迅速扭过头去,目光有些僵硬地投向花坛。花坛曾经有几株玉兰,曾是早春的宠儿,在万物萧瑟时傲然绽放一树白花。但此刻是盛夏,它们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绿色淹没,看不出是否依然健在。池杉的视线最终徒劳地落在绿色的墙壁上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肥厚的冬青叶子。在三十年前,这个举动可以被归入“损坏花木”的不良行为中。
“你打算就这么跟她说?”袁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。池杉那套说辞,逻辑上无懈可击,是最简单可信的解释,但她本能地觉得,池杉完全就是在敷衍自己。
“我会告诉她一个,她应该知道的答案。”池杉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将上半身的重量更沉地压在了撑在栏杆的双臂上,肩胛骨在T恤衫下微微凸起。短暂的静默后,他突然双手在栏杆上用力一拍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震落了些许灰尘。然后,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,径直朝着一楼教室的方向走去,脚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利落。
“一二三……”池杉在一楼的第三个教室的门口站住,指着一楼的第三间教室对袁丽说,“这是以前我们的教室,你记得吧?以前是个铁牌子挂在门上面的,现在变成贴在门上了,我还有张照片,高考之前和理科班的同学在门口拍的。”
正值暑假,校园里空荡荡的。一楼的教室门窗紧闭,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,反射着午后有些慵懒的阳光。然而,楼上隐约传来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和模糊的交谈声,或许是兴趣班,也可能是社团活动。操场上,一群孩子追逐足球的呼喊和欢笑声随风飘来,断断续续。这些零星的声响,如同细碎的盐粒,撒在寂静的校园这块巨大的白面包上,勉强维系着一丝若有似无的、属于学校的气息。
“里面全变了,黑板也都换成电子黑板了。”池杉趴在教室的窗户上,向教室里探头探脑,袁丽也跟着池杉向教室里张望了。课桌和椅子看起来很陌生,三十年里可能已经换过不止一次了。但依然是一人一位,两个一组地摆放着。
两人把教室的布局和记忆中比较了一下,认为确实是这间教室没错。于是,两人走到最靠近教室后门的窗户,隔着窗户向里张望,寻找三十年前她们曾经坐过的位置。
这次,不需要池杉的提醒,三十年前的画面就已经出现在了袁丽的眼前:最后一排,只有桌椅没有人坐。倒数第二排,池杉和苏木。倒数第三排,李涛和袁丽。再向前,袁丽还记得是葛小婕和袁雨欣。再往前,袁丽就想不起来是谁了。丁舒晴等几个当年走得比较近的同学,她大约记得座位方位,但已经无法描述准确位置了。
两人又看了一会,池杉拿出手机贴在窗户上拍了几张照片,然后两人沿着楼梯上到了二楼,找到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教室。这里是高三分班后,袁丽所在的七班教室。
教室有十来个学生,但并没有老师。有些学生手里拿着几张纸在翻阅,有些学生在激烈地辩论,看起来是在进行什么社团活动。两个中年人探头探脑的行为引起了学生的好奇,小声议论着是那个倒霉蛋被叫家长,或者是有人谎报上学被识破了。反正最终结果都一样,父母两个人一起来,回家肯定免不了一顿混合双打。
袁丽找到了当年自己的座位,回忆了一下最后一年的高三生活,似乎没有太多值得可回忆的东西。她在这间教室里的大部分时间,都是趴在课桌上疯狂刷题。
半晌,袁丽抬起头,发现池杉已经挪到了隔壁教室,对着一扇窗户发呆。袁丽走过去,顺着池杉的视线,落在了三十年前苏木的座位上。
“不打自招!”袁丽冷笑了一声,拍了拍池杉的肩膀,一起下了楼。
再一次站在原来的三班教室门口,池杉又向当年的位置上看了一会,然后转过身来对袁丽说:“我带你参观一下西安中学,虽然你在这里也上了三年学,但肯定没有我熟悉。”
袁丽点了点头,对她来说,西安中学里值得怀念的地方也就是教室了。她指了指行政楼:“你不是约了校长吗?不去一下?”
池杉看了看手表,已经快四点半了,朝着袁丽摆了摆手:“就是个借口,去不去都没所谓。别说校长办公室,我连教师办公室都找不到。对了,你还记得吗?”
高中三年,池杉和袁丽都没当过班干部,也几乎没有被老师拉到办公室教育的恶行,自然也不会记得教师办公室的位置。现在去行政楼里找校长办公室,估计多半要迷路。于是,两人朝着操场走去,和全国千千万万的中学一样,每周一早晨的升国旗、唱国歌和校长讲话,除了刮风下雨都要进行的广播操,都在这里进行。
通往操场的路要经过另一栋教学楼,走到楼下,池杉站住脚步,仰着头朝着楼上看了半天,然后遗憾对袁丽说:“我忘了初中教室在哪里,好像是三楼还是四楼来着?想不起来了。”看来初中过去的过于久远,他连教室位置都忘了个干净。
“不过也没什么关系,我的初中三年过得兵荒马乱,没什么光荣事迹可以给你分享的。”池杉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,然后指了指教学楼后一个二层建筑物。
“那个地方,是学校的锅炉房,至少以前是。上初中那会,我和孙锐、张勇、贾贝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伙,经常在锅炉房后面开会,讨论未来我们四个人要建立一个帝国。”
说到这里,池杉轻轻的笑了一声:“帝国,这个词来源自电影《帝国反击战》,其实我们压根就不理解是什么意思,只是觉得酷而已。张勇和贾贝,高中也在西安中学,就是和咱们不在一个班,你可能不认识。”
“现在想来,简直幼稚到可笑。都不用现在,到了高中,我就后悔搞这么个糗事了。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好笑,我们几个人还分了工,有人搞商业赚钱,有人负责军事,有人去学医,有人负责工业和商业……”
池杉看着那个毫无美感的水泥盒子,也不管袁丽是不是在听,滔滔不绝地说着,眼里逐渐泛起了一点星光。
“我们甚至还进行了一次选举,选举孙锐作为帝国元首。后来大家可能也发现这事好蠢啊,就不再提了,于是孙锐就一直没有被改选下去,理论上他现在还是帝国元首……”
说到这里,池杉笑了起来,身体剧烈地颤抖,一边笑一边咳嗽,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袁丽顺着他目光的方向,有几个学生正聚在建筑物旁边打闹着。
“不过你别说,命运还真就是这么安排的,孙锐考上了军校,张勇学了医,我和贾贝的工作说是工商业也一点都没错。”说到这里,池杉突然停住了笑,咳嗽又持续了几秒钟后,他话语里的笑意全都消失了,“孙锐刚去世了,肺癌晚期。”
这个消息袁丽也知道,她在北京的时候,她收到了班长丁舒晴的微信通知。只不过,她和孙锐不熟,当时只是礼貌性的发了几句话,并没有当作一回事。没有想到,池杉和孙锐还有这么深的关系。
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,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。那几天,我总在想,这不合理啊!我们一起干过那么些蠢事,一起同学了六年,我怎么会不难过呢?”
池杉看向袁丽,眼神迷茫,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:“但是,我就是感觉不到难过。”
池杉的迷茫,袁丽从未见过。
池杉的疑惑,袁丽完全理解。
就在丁舒晴为了葬礼组建的临时群里,袁丽看着讨论的方向,只用了几屏信息,就从复制粘贴的悼词,转向了葬礼后聚餐地点的讨论。
三十年,足以让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。
三十年,足以让一群人忘掉另一个人。
“你说是不是非常奇怪,我们初中高中一起同班了六年,还有一起犯过傻的共同经历。但高三毕业后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,甚至没有一封信的联系。”池杉一边摇头,一边轻轻地叹气。
过了许久,池杉念叨出一句话:“我有时候会想,这个人的存在,是不是有人硬塞进我记忆中,所以我才会对他毫无感情。”
池杉的话触动了袁丽,对于记忆真实性的怀疑,并不只有她。
池杉和自己是同龄人,都站在四十八岁的门槛上。忘记什么,或者记错什么,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如果没有苏木的故事作为引子,没有她抛出的那套碎片理论,没有张晓这种荒诞中透着诡异的身边事,打死她也不会把记忆里的杂音当回事。但她知道了,一切就不一样了。
“池杉同学!”袁丽今天第一次正式的称呼他,“我想知道,碎片是真的吗?这对我很重要,请不要开玩笑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?那只是泡妞的谎话。”池杉还沉浸在初中的回忆中,毫无遮掩地糊弄。
“不是!”袁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池杉的谎言,“你第一次读到苏木故事的时候,完全不是这个反应。”
“我什么反应?”池杉停住脚步,转过头来,似乎他这才发现了袁丽问题的严肃性。
“你很吃惊,吃惊还有这么回事,或者吃惊碎片被苏木写了出来。”袁丽的话直接让池杉愣住了,等了几秒钟都没有组织好语言,显然他没想到袁丽还能记得几个月前的电话。
池杉刚要张嘴说些什么,袁丽再次抢先一步:“我回国以后,在北京曾经打电话给你,请你帮我分析那些来历不明的记忆。你说了一堆的可能性,唯独回避了碎片。那个时候,你肯定已经把故事看了好几遍,不可能不知道碎片理论。就算是生拉硬扯,也该拿出来糊弄我一下,但是你没有!”
袁丽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猜想:“因为你知道,什么是可以拿来虚张声势的,什么是应该闭口不谈的!”
“你认为我是幕后黑手?疯狂科学家?还是万磁王这样的超能力者?”池杉强作震惊地反问,但说出来的话有些词不达意,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。
“那倒不是!那时候的你,可没这个本事。”袁丽双手抱胸,冷冷的看着池杉。
池杉故作轻松的笑了笑:“现在的我,也没这个本事!”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。
袁丽步步紧逼,眼神像鹰一样盯住了池杉:“可你知道的比我多一些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知道?”池杉耸了耸肩,想要做出轻松的样子,表情却配合的十分离谱。
“我想知道,什么是真实的?什么是虚假的?”袁丽每说出一个字,就有一个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眼前,有些是和陈诚的,有些是和杨勇的,但最多的还是和杨均一。最后,她脑海里的画面,定格在了袁丽和苏木在凡尔赛宫前的合影。
“你所记得的,即是真实。你所选择的,即是未来。”池杉的语气开始变得柔软,模棱两可的回答,表示他的防守已经接近崩溃。
此时,两人已经走进了操场,沿着跑道往学校的后门方向走去。篮球场外,路边放着两个长条椅,其中一把上坐着两个中年女人,看上去像是踢球学生的家长。
袁丽没等池杉反应,就一屁股坐在了另一把长椅上,看着足球场上男生,在她的眼前跑来跑去,一副不达目的就不走了的架势。池杉也走了过来,坐在了袁丽的身边,两人像是一对来看儿子踢球的中年夫妇。
过了一会,还是池杉先开了口:“你们肯定都不知道,我上高中以前是什么样子。我喜欢足球,但是踢得太差,初中班上的男生有一段时间非常沉迷于踢球,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在这里踢,有时候还跑去其他学校踢。但绝大部分时间,我都是观众,因为他们嫌弃我水平差。”
“你知道我怎么办的吗?”池杉转过头,嘴角挂着笑,等到袁丽摇头以后继续说了下去,“我写了一本小说,写的就是我获得了超能力,球技约等于所有球王的总和,然后一路开挂踢到欧洲,把听说过的赛事都赢了一遍,连‘泰王杯’‘鱼尾狮杯’这样的鸡肋都没放过……内容你就参考起点上那些足球小说就行,现在想想,我真是佩服自己,怎么在电视还没普及的年代,写出了几万字的意淫小说。”
说到这里,池杉笑了起来,记忆的水龙头开始源源不断地喷溅出水花,那些袁丽尚未进入西安中学的时间里,发生这里的故事一个个地展现在了袁丽面前。
有些故事很写实,比如池杉一直被初中数学老师各种嫌弃,却在一次偶然的数学高分后,莫名其妙地成了数学老师爱将,但他到毕业都依然很不喜欢数学老师。
有些故事很幼稚,比如池杉把还在上小学的表弟偷渡进入校园,只是为了在六一节这天,和张勇贾贝几个死党一起在操场上用水枪打仗时,凑个人数。
有些故事则有些魔幻,有一次期中考试,池杉忘了在卷子上写名字,却意外获得了一个高分,因为他的这个失误,让抄写分数的老师在填表时候串了行。
在池杉讲述的过程中,袁丽一直保持着平静,在她的眼里,这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。她相信在池杉的思想深处,两个念头正在交锋,而这些陈年旧事,只不过是这场战争的硝烟。
讲了五六个故事之后,池杉的回忆终于结束了,他静静地看着足球场上的学生,过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你就把其中一些回忆,那些支离破碎的,当作错觉,不好吗?”池杉语气平静,但实则几近哀求,这是他最后的负隅顽抗了。
“不可能!”袁丽停下来看着池杉,等到他感到异样而回看过来,才继续说了下去:“我给你讲过,那些关于陈诚的记忆片段,冬天的开水房、夏日的花园、出租屋里的小床、紫色的发卡、哭着说谢谢的小姑娘……按你说的,我把这些当作错觉。你觉得一切就此结束了?”
池杉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附,牢牢锁在袁丽脸上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袁丽。不是高中时那个总带着憨厚笑容的同学,也不是深圳聚会里那个随和的老友。 此刻的她,下颌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,眼里没有一丝涟漪,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。
袁丽没有回避池杉的目光,她的声音平稳,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磐石般的重量,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凝固成固定的空气里:
“我当然可以接受这些都是我的错觉。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这些错觉产生的原因,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。我不知道……”袁丽微微停顿,“……明天我会不会把杨勇和杨均一也当作错觉?”
袁丽注视着池杉的双眼,池杉的目光平静,并没有躲闪。袁丽做了两个深呼吸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似乎没有经过空气的震动,直接在池杉的脑海中响起。
“我记得第一次在QQ上和杨勇聊天,记得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的那声‘嗨……’。我记得杨均一的第一次胎动,我记得生产时每一次阵痛,以及过去每一天他带给我的幸福感。我不能接受失去这一切的风险!”
在袁丽说出这句话的几秒钟里,池杉感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, 袁丽的眼神始终灼灼如炬,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的恐惧。他一直在躲闪回避的恐惧,和袁丽并没有什么不同。 空气凝固了,只剩下两人目光交汇处无声的角力,以及那句悬而未决的质问,在寂静中嗡嗡作响。
就在僵持的过程中,足球场上突然发出一阵惊呼。池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,原来是一记大脚解围,足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,正好冲着两人砸了下来。
池杉站起身来迎上半步,伸出右脚一勾,让足球稳稳的落在了脚边。这个漂亮的停球动作,获得了球场上几个稀稀拉拉的叫好声。
“我明白了!”袁丽的声音从池杉背后传来,“了解真相,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。对吗?”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4章 夜间动物园
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前往夜间动物园的人并不是很多。下了地铁以后,公交车上的乘客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,两人座位周边全是空的。
池杉凑到苏木的耳边,小声地提出了一个请求:“等会进了动物园,找个欧美样子的游客,你帮我吸引注意力。”
苏木一脸迷惑地侧头看他,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。池杉表情认真,点了点头继续小声地说:“让我有机会偷一部手机,去打一个电话。”
苏木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池杉,然后她明白了过来,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碎片?”
这次池杉没有回答,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严肃,即便当年一起去凶杀案现场,也没有现在这么认真。
不过,苏木再继续追问,池杉都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,反反复复都用同一句话来搪塞:“是你不让我告诉你的。”
这个请求的结果就是,除了喂了两只大胆的长颈鹿,苏木对夜间动物园本身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。她的注意力完全在游客身上,而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。池杉心理素质明显比较高,或者说皇上不急太监急,还有闲工夫指指点点。
“这个是土豚,就是个长耳朵猪……”
“那个点斑林鸮,长得像不像文屠?……”
“那个是懒猴,以前咱们生物课本上有,咱们都叫他眼镜猴……”
苏木心里那个气啊,心里不停的暗骂:“你不是要我帮你找欧洲游客的手机吗?怎么还有功夫看眼镜猴,我看你戴着眼镜的时候,比它更像个眼镜猴。”
游览车最后一站,又把两人放在了景区大门口,这一路的游览车上游客都很少,大家之间的间距都很大,根本没找到拿手机的欧美游客,更别说下手偷东西了。苏木跟着人流向着公交站走去,心想公交车上可能人会更多一些,上车的时候自己制造一点拥挤,让池杉趁机下手。九十年代初的西安,小偷都是这么干的。
正在苏木盘算着犯罪计划的时候,池杉拉了苏木一把,指了指大门外一排灯火通明的建筑。看起来像是一个比较高级的食阁,或者是一排酒吧,里面人头攒动人影绰绰。
池杉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,没有解释就快步走向了那一片灯火,苏木只好放弃了跟随人流,急匆匆的跟了上去。几分钟后,两人踏进了这片建筑,确实这里是一家开放式的餐馆。有服务员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褐色的围裙,走来走去上菜和收拾餐具,前面的游客就径直走了进去,于是池杉和苏木也跟着走了进去,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了。
餐馆里的人很多,几乎坐满了全部的座位,两人的座位靠近头顶遮阳棚的边缘,能看到远处的公交车站。夜风算不上凉爽,甚至还有些热,带着潮乎乎的触感扫过,丝毫都没有让人感到愉快。苏木拿起桌上的菜单,展开一看价格,心里凉了一半。正要放下菜单,拉着池杉离开,只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晚上好,两位要点什么?”透过菜单的边缘,苏木顺着声音看去,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女服务员,正在询问池杉菜品要求。苏木不敢出声,生怕服务员来问她的意见,生怕自己要一个最便宜咖喱鸡饭,既被服务员嘲笑,又要咬碎自己的牙齿。
“喂!”池杉敲了敲苏木的菜单,苏木如释重负的放下盾牌。只见池杉指了指餐桌一角,除了刀叉筷子等餐具之外,还有一个塑料的广告牌。苏木疑惑地拿起来,发现是一个推销招牌菜式的广告,光线很暗,上面的文字有些难以辨认。
池杉的手指从餐桌对面伸过来,在广告牌的顶部敲了敲,在他手指敲击的地方,画了一双动物的眼睛,线条虽然很简单,但眼神里透露着的野性,还是第一眼就给人很深的印象。
“这是……9号碎片!”苏木突然想了起来,1992年她坐在老陕图的阅览室里,面前是一本打开的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,其中第九号碎片的记录里,也画着这么一双眼睛。想到这里,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,那个碎片还有什么信息来着?好像还有菜单和一个人……
苏木连忙往广告牌下面看,第一行推荐的菜式是“烤肉炒饭”,后面有个数字12。没错!就是当年碎片记录里的场景,她对于这个烤肉炒饭印象很深,大学时候还多次点了类似的菜,都是因为这个碎片记录的原因。
刚刚过去的这一分钟,正如“碎片”这个名字一样,嵌入在了1992年5月19日,高一学生午休的时间之中。在整个宇宙千亿万亿个文明之中,池杉感受到了时间长河中的这个不和谐的沙粒,他记录下了这一分钟里面所见所闻。而碎片记录里,坐在池杉对面的女人,正是自己。而自己对这一分钟的记忆,却是顺滑连贯的,没有一丝缝隙。
苏木笑了,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,苏木第一次亲身证明了碎片的真实性。池杉没有骗苏木,而苏木相信了他,从1992年到1999年,整整八年,这种无法证明的信任,终于被证明了。
“你有没有点个烤肉炒饭?”苏木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却配着一个笑脸。
“没有!我点了黑胡椒蟹和辣椒炒蟹。”池杉的声音也有些激动,这恐怕也是他第一次经历自己的碎片记录。
苏木差点惊掉了下巴,这么有纪念意义的菜,而且价格在菜单中算是便宜的,换成自己肯定会首选烤肉炒饭。池杉居然这么奢侈地点了两个海鲜,苏木虽然没看菜单上的螃蟹价格,但用脚趾头估计也知道没有30新币下不来。
“他这是要奢侈一回,纪念碎片?还是纪念他乡遇故知?或者说他想……”苏木心里的想法有些乱了,思维开始像BB机上运行Windows95一样慢。
“酒店给了些旅游优惠券,其中一张是这里的餐饮5折优惠,那肯定要选……”池杉似乎猜透了苏木的想法,但并没有猜透苏木的胡思乱想,直接说出了一个煞风景的理由。泰坦尼克的浪漫想法,瞬间成了“出门不捡钱包就是丢”的市侩。
“榆木脑袋!”对于池杉的诚实回答,苏木实在无法给予更高的评价。不过想法归想法,实际归实际。在螃蟹上桌的那一刻,苏木刚才的胡思乱想就烟消云散了。
一盘是明艳的金黄色酱汁裹着硕大的蟹钳,另一盘则是浓郁辛辣的黑胡椒粒沾满了蟹壳。苏木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刚通了电的灯泡,不受控制地咽了口水。刚才对池杉的鄙视,瞬间转化为另一个问题:“用筷子,还是直接上手?”
看着苏木发呆的表情,池杉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,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了一块螃蟹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,然后用手捏起了蟹脚,直接把螃蟹身子放在嘴里啃。一边啃,一边还从鼻子里发出哼哼的赞叹,在苏木听来简直是小猪拱食。
苏木猛地咽了口唾沫,也伸出手抓起一只辣椒蟹钳。蟹钳已经被提前砸碎了,苏木小心翼翼地剥开壳, 成功剥出一小块莹白蟹肉。她飞快地把蟹肉塞进嘴里,眼睛因为辣意和满足感而微微眯起。蟹壳里流下的汁水,顺着苏木的手指,流到了手腕,然后被苏木一口擒住舔了个干净。
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池杉摇头,“瞧这出息,多久没沾荤腥了?”他故意咂巴着嘴,剥出了一整个裹满浓厚胡椒酱、闪着油光的蟹钳,在苏木眼前晃了晃,然后才慢悠悠送进自己嘴里。
一转眼,两大盘螃蟹就被啃了个干干净净,池杉递给苏木一张湿纸巾,等她擦完手又把辣椒炒蟹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这个酱拌饭更是一绝。不过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“吃完饭你恐怕得去后厨刷盘子还债了?”
“谁点的菜谁去刷盘子,反正我没参与点菜!”苏木没有理会池杉的调侃,专心致志地开始拌饭。自从来到新加坡,这还是苏木第一次感觉到吃爽了。看着一桌子的螃蟹壳,让苏木不禁想起了当年两人在北京创造的37盘烤肉的战绩。苏木觉得换成今天的自己,这个战绩还有一定的提升空间。
池杉没等苏木吃完,就主动去服务台结了账,回来的时候甚至还给苏木带了一杯饮料。正在苏木感慨,池杉这个榆木脑袋也有善解人意的时候,池杉向苏木招了招手,示意她有悄悄话要凑近了说。
“我身后坐了一个老太太……你别太明显了……我刚才付钱的时候,看见她把手机放在了包里,你去找她聊聊,随便聊点什么。我需要你拖住她十分钟,我就用她的手机打个电话。”
听池杉说完,苏木才侧头看了看池杉身后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邻桌座位上坐着一个白人老太太。老太太大约有七十多岁了,头发已经全白了,正在慢吞吞的吃着一份沙拉。老太太身边放着一只女士手包,距离池杉只有不到半米,显然池杉是盯上了这个。
“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苏木心里紧张的要命,这辈子没有做过偷东西的事情,没想到第一次就是在新加坡。
“必须做,很多条人命的事情!就在今晚,不能再拖了。”池杉压低了声音,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,要么这件事很重要,要么他也是第一次偷东西。
尽管十万个不情愿,但人命关天。苏木想了想电视剧《西安大追捕》中的凶杀案镜头,还有各种空难新闻的介绍,估计池杉这次又是要阻止什么事故或者案件发生。苏木端起饮料喝了一口,又想了想最坏的情况,也不过是池杉把手机还给对方,无非就是借用打了个电话,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。
最后,苏木还是鼓起勇气,端着饮料坐到了老太太对面,和她攀谈了起来:“你好,夫人!我是一名学生,正在做一个社会学的研究,题目是《二战后人口流动演变》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,我能跟你聊聊这方面的话题吗?”
事情比苏木想象的容易得多,老太太独居的时间久了,好不容易逮住个人说话,聊起来很是健谈,稍微引导两句她自己就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。
老太太是波兰人,二战中逃亡到英国,目前寡居一人,儿女独立生活,所以来了个环球旅行。新加坡之行结束后,她还要去澳大利亚看大堡礁。按照苏木瞎编的这个课题,这个人生坎坷的老太太几乎是完美的案例,每一次迁徙的背后,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。苏木几乎忘了池杉的任务,很认真的提问和倾听。
在老太太讲述亲历耶德瓦布内事件时,池杉起身出了餐厅。二战结束后,老太太因为第一任丈夫去世而搬家到谢菲尔德,池杉才回来重新在老太太身后坐下。又过了一会,老太太讲述谢菲尔德最后一家钢铁厂倒闭,她不得不和第二任丈夫迁徙至兰开夏郡的乡下的过程中,池杉向苏木比了个OK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门外,然后就起身走了出去。
苏木找了个理由结束了谈话,感谢了老太太分享的故事,也起身离开了餐厅。在这个过程中,苏木一直提心吊胆老太太会发现手机失踪,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池杉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向她挥了挥手,两人坐上公交车的时候,苏木看到老太太正从餐厅出来,手里拿着她的手机,正在键盘上拨弄着什么。苏木和池杉坐车往地铁站去,一路上池杉都没有说话,显得非常严肃。几次苏木想要问问他刚才做了什么,他都用轻微地摇头阻止了苏木。
到了杨厝港地铁站,同车的乘客都涌进了地铁通道,公交车站上瞬间只剩下了苏木和池杉两个人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吧?你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?”苏木的好奇心已经到了极点,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。
“不能说,这可是按照你的要求。”池杉仍然是一股油盐不进的样子,继续重复着那句话。
“那我撤回那个要求!”苏木被他这副样子给逗乐了,心想计算机专业的人,是不是都是这副死脑筋,给他布置了一个命令,就跟代码写到DNA里面一样。早知如此,就给他下一个“你的钱就是我的钱”这样的指令。
“你自己要求的,指令不可撤销。”池杉没好气地回答,半晌又憋出一句,“就在今晚,你看电视新闻就行了。”
“都能上新闻啊?这么大的事?”苏木猜测可能又是一起空难,但转念又一想不对,如果空难被阻止了,新闻也就不会播出了,看来是一起不能阻止,不可避免的大新闻。但什么样的新闻,才能符合这个标准呢?苏木抓着头想了好几分钟,还是没有任何的结果。
“那我们一起等着新闻吧,播出以后你总可以说了吧?”苏木决定死磕到底,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碎片的信息,这下好奇心已经爆棚了。这次池杉没有坚持,很快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。
两人坐地铁回到酒店的房间,池杉说新闻要到后半夜,于是他拉着苏木去了酒店的大堂吧,点了两杯鸡尾酒,花了苏木半个月的生活费。酒店大堂有一架钢琴,白衣美女琴师行云流水地弹奏着,如果不是池杉全程面无表情的发呆,苏木会觉得这是一个浪漫的夜晚。
回到房间已经后半夜,苏木困的不住打哈欠,瞪着电视里的CNN,身体不住的往下出溜。困得实在扛不住了,经不住池杉的劝说,和衣钻进了被窝一翻身就睡着了。在半梦半醒中,她感到池杉也上了床,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电视,因为时不时能听到电视换台时的声音变化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苏木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没有睡,突然她被池杉摇醒了。睁眼的第一个画面,是电视机屏幕上,布满烟尘和火光的天空中,一面布满了弹孔的五星红旗正在无声地摆动。酒店空调的冷气裹着CNN的播报声,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苏木的耳膜:北约刚刚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信息?”苏木从新闻中的震惊回过神来,看向一脸倦容的池杉,他似乎是一夜未眠。
“1997年5月4日,你应该记得那几天我们在西安。”池杉仍然面无表情,声音里也依然带着颤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苏木发疯似的在池杉胸口狠狠地锤了两拳,她一点都不能理解池杉。提前三年预测历史,最后居然还是只提前了几个小时发出预警。
尽管苏木只离开中国几个月时间,但独在异乡的孤独,苏木和其他留学生是相同的。同宿舍女孩有意无意的优越感,陌生人的搭讪,还有那些来源不明的恶意揣测,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她的神经。
作为一个70后的城市青年,苏木经历过全家挤在一个筒子楼房间的窘迫,经历过凭票买肉的年代,走过黄泥路,上过没有下水的旱厕。虽然没有经历过农村的苦,但多少了解老一代生活的艰辛。
随着年龄增长,城市里的面貌逐渐改变,日常生活越来越好,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生活电器基本普及。那些先进电器,虽然苏木没怎么用过,但概念可以理解,她也毫不怀疑未来某个时刻,这些东西都会成为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物品。
但电视画面里传来的爆炸让苏木产生了深深的恐惧,让苏木对于国家、社会和家庭能否继续发展,突然产生了极大的怀疑。
“这不会成为战争的起点吧?”苏木爸妈的医院,作为军队医院,外科病房里至今仍然住着一些老山战场下来的伤员。上过前线的爸爸,讲过各种血腥的战场抢救故事。苏木深知,战争对于个人和国家的伤害有多大。不用说全面战争,苏木身边有大量亲戚因为大三线建设而在山沟里待了半辈子,还有大量从上海东北搬家到西安开发大西北的人。这些因战争准备,带来的社会损耗以及个人命运扭转,已经足够打断正在平稳上升的发展之路。
在强烈的情绪打击下,苏木已经顾不上男女之别,扑进了池杉的怀里,尽情用他的衬衫来擦拭眼泪。她感觉到池杉的手,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揽住了她的肩头,然后有节奏地在后背上拍击着,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。
“没事的!我已经做出了预警,我的目标不是阻止轰炸,希望我的电话会让伤亡减少一些……”池杉的说话声异常的轻柔,“这事今天看着很严重,但长远看,不会成为发展的拐点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?对了,你肯定知道。”苏木抬起头来,又拉过他的衬衫擦了一下眼睛,池杉最后这句话,说中了苏木心里最大的担忧。她就那么抬着头,等着池杉讲述从碎片中看到的未来。
“嗯……”池杉犹豫了,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说道:“你还记得一号和二号碎片吗?我在酒吧喝酒聊天,环境和刚才我们喝酒的大堂吧也差不多,还有我在开车……你看,至少我过得还不错?而且,我敢肯定,那两个碎片里所处的地点绝对是国内,其他人说的普通话,都不是新加坡人那种强调。所以说,我们的未来……”池杉的声音似乎带有一种魔力,讲着讲着,苏木的头再次垂落在池杉胸口,她终于停止了哭泣。
等到苏木彻底平静下来,池杉讲述了夜间动物园里发生的故事。池杉偷了波兰老太太的手机后,打了好几个事先查好的国际长途号码。
第一个打给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总机,没人接。
第二个新华社国际部值班室,响了十几遍铃声后,终于有人接了。池杉问对方要一个记者的联系电话,又经过了一番“你要这个干什么”和“你负不起这个责”的极限拉扯后,池杉终于拿到了电话号码。
第三个电话也在响了几十遍之后,终于被接了起来。池杉在确认了对方身份后,只说了一句话:“今晚你们将会遭到轰炸,请立刻撤离所有人和重要物资。”
但是按照池杉的说法,美国的这次轰炸,就是对中国的一次战略试探。就算这次池杉的预警发挥了效果,美国也取消了行动,也只不过把这种战略试探,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方式进行。但这样一来,池杉就没办法保证提前获悉下一次试探。
而他掐着时间,在最后时刻才打电话去预警的时候,这个时候美国轰炸机已经从本土起飞,行动终止的可能性极小。只要接电话的记者相信了池杉,还有几个小时进行撤离,足够避免伤亡,至少是避免重大伤亡。
为了避免暴露,池杉用偷来的手机打这个电话,打完之后把SIM卡故意弄坏,然后又插回手机,把手机放回老太太包里。老太太只会以为手机坏了,而不会想到被人偷打了电话。等到老太太在某个地方补办了SIM卡,中美两国的情报部门才会找到她,至少耽误他们一段时间才会查到新加坡,夜间动物园这个地方既没有视频监控,光线还很昏暗,就算来调查也很难查到她们两个。
听完池杉的解释,苏木的眼泪却再一次忍不住滑落下来。碎片赋予了她们偷窥未来的能力,然而当她们用尽全部的力气奋力一击,却发现无法真正改变什么。这是小人物的悲哀,这是小人物的命运。
苏木再次醒来的时候,她发现池杉和自己和衣而睡在同一张床上,被子歪斜的盖在两个人身上。池杉仰面朝天的躺着,眼睛紧闭还没有醒来。而她则躺在池杉的身边,头枕在池杉的肩头,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搭在池杉的身上,而池杉的一只胳膊从身后搂着她。苏木想了起来,昨晚看到CNN新闻后,她就这么一直睡在池杉的怀里,她扭了扭脖子,身体和池杉紧紧的贴在一起,然后又睡了过去。
苏木又一次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阳光明媚,好像已经接近中午时间了。池杉已经醒了,正歪头看着自己,两个人的脸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,苏木看得到池杉瞳孔中的自己,那个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大,池杉和自己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起了。
“就这样吧!”经历了昨晚大使馆被轰炸的强烈刺激,苏木突然产生了一个绝望的念头。她闭上了眼睛,等待着那个嘴唇。她需要安慰,她迫切地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,带给她的安全感,哪怕这种安全感是一种虚幻,但她现在迫切需要这种虚幻。
池杉的热量越来越近,然后停了下来,距离近到苏木几乎觉得皮肤上感到了静电的骚痒。她感到池杉呼出的气流吹动了自己的发丝,她感到池杉放在自己背后的手越来越用力,她感到池杉的身体越来越热,同样燥热燃烧的还有自己。
“你真的喜欢我吗?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后悔……”池杉的声音在苏木耳边响起,声音很小,但非常清晰。
苏木睁开眼,池杉的眼睛就在几厘米之外,“每当生活遇到挫折,和你白头偕老的想法就油然而生。”这句话似乎是初中时流行的《名人格言》里的,此时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苏木的脑海里。
“所以,你爱他吗?还是,你打算赌一下,以后能不能爱上他?”一个声音在苏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,苏木感觉无言以对。
池杉的嘴唇距离苏木只有几厘米,苏木感到那个嘴唇,还有那个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,像冬天从风雪中回到室内,看到蜂窝煤炉子上欢快的炖着一锅肉汤。
“我爱他吗?我不知道,但我需要一只蜂窝煤炉子。”另一个声音在苏木的脑海里响起,苏木依旧无言以对。
“如果有一天,你碰到了那个和你……那个的女人,你会不会……”苏木轻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同时,她再次闭上了眼睛,在心里对自己说“来吧,赌一场吧,你敢赌我就敢赌。我的初吻,也是你的初吻。”
“哦……我已经遇到她了……就在来新加坡之前……当然,我只是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而已,没有别的……”池杉支支吾吾的回答,让苏木瞬间清醒了过来,一瞬间脑海里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。
苏木从床上跳了起来,昨晚她没有换酒店的睡衣,此时她的衣服除了有点乱还算是齐整。
“欲擒故纵”这个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,突然出现在了苏木的脑海里。一股难言的屈辱和悲愤涌了上来,池杉的初吻早就给出去了,甚至更多。她想起了刚才自己生涩的献上自己,而他在很多年前的碎片里,早已经熟悉了这一切。
“碎片早已预言了一切,而我竟然置若罔闻。我竟然会默许他这么抱着我!我竟然打算吻他!”想到这里,苏木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。从保守家庭走出来的好姑娘,“从一而终”是身体接触的必要条件。
池杉目瞪口呆在床上坐了起来,似乎要解释什么,但嘴张了几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话。
“那就祝你幸福!”苏木恶狠狠的瞪着池杉,然后转身走向着房门,就在拉开房门的一刻,她回头对着池杉大喊了一声:“我恨你!”然后摔上了房门。
苏木恨的不是池杉,她恨的是那个躺在池杉怀里,等着他吻下来,等着拿命运去赌博的自己。
两天后,苏木接到了一个酒店打来的电话,说是池杉退房的手续没有办完,指定她来帮助办理。苏木不得不从学校坐车来到了这家五星级酒店,在前台领到了一个池杉留下的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木摸着那个厚厚的信封,心想要是道歉信之类的,也太厚了吧,这不得写几十万字啊。
“是先生的酒店押金,他当时没有信用卡,所以直接付了一万港币的现金作为押金。退房的时候他说急着赶飞机,让我们退给你。”前台小姐很有礼貌地回复,说着递上一张签收表,让苏木在上面签了字。
“那他没留下什么别的?比如字条之类的。”苏木不死心,她现在也有点后悔,当时对池杉有些轻率了。池杉只说是“遇到了她”,大概率只是认识,甚至还有可能不熟,未来是不是会走到一起去还两说呢,自己那么大吼大叫,可能是有些伤人。
“字条倒是没有……对了,有一块电子表,我们客房不知道客人忘记了还是故意丢掉的。”前台小姐翻阅了几张纸,又去房间里取来了一只塑料袋,里面装着池杉经常带的那块电子表。黑色塑料的机身,自从苏木认识池杉开始,他就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。现在,那块表的表带和机身,已经断成了两节。
很明显,这笔钱是池杉留给自己的。他看透了自己的经济危机,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,只是在回国前用这种方式,留下了无法拒绝的援助。有了池杉留下来的这笔钱,苏木的经济危机算是解除了,终于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松一口气了。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,苏木每天都会查询邮件,她想等池杉的邮件来问她是否已经收好了押金,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手表。可惜,什么信息都没有。
“等我毕业赚了钱就还他!”苏木安慰自己,打开了邮箱,新邮件的标志亮起,后面跟着一个数字1。苏木赶紧点击进去,却发现这是一封来自小姨的家信。
这封信的前一封,是池杉在5月6日的来信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在宿舍等我,我们一起去夜间动物园。”
苏木盯着那封信看了几十遍,突然冷笑了起来,咬牙切齿的跟自己说:“他就是来找你一起完成任务的!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?现在任务完成了,他就走了。”
那种屈辱感再次涌起,苏木狠狠地点了一下鼠标左键,关掉了整个浏览器。
“小姐,我可以……”男职员的面孔再一次出现在了显示器后,有些唯唯诺诺。
“是要Refresh Disk吗?没问题,我不需要了!”苏木没有多看他一眼,拿起书包走向了培训教室大门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3章 合租宿舍的规则
“橙色的这件好看!绿色也可以,你还是适合穿带颜色的,穿这一身白我觉得别扭。”池杉看着苏木拿着体恤衫在身前比来比去,像日本鬼子一样摸着下巴评价。
“注意点国际影响!别在那里小猫吃柿子……色眯眯!”苏木白了池杉一眼,把两件体恤衫都还给了摊主,她是真没钱。别说买衣服了,如果能当掉旧衣服,她都恨不得把带来的衣服当掉几件。
摊主普通话说得极好,完全听不出新加坡口音,还以为苏木是在以退为进,连忙给了新的价钱:“小姐穿这两件都好看,两件都拿去,一共给30块!实在不能再便宜了。”
“这价钱还可以,在深圳东门也就这个价了。”池杉凑过去小声的对苏木游说。
“穷!”苏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用只有池杉能听到的声音回答。
“哦……”池杉发出一声感叹,好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,然后转头对摊主立刻把苏木给卖了:“我这个朋友穷的快吃不上饭了,30买了今晚就得绝食。”
“你……这……”苏木震惊的看着池杉,仿佛在看一个傻子,同时恨不得把他当场掐死。
摊主笑着看看池杉,又看看苏木,心里暗想:“为了几块钱,这两人演的也太好了吧!”又看了看两人还站着不走,估计还是砍价,于是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,朝着池杉伸出两根指头:“28,不买就算了!”
拿着装了两件衣服的袋子走出珍珠坊,苏木还是觉得耳根发热,池杉和摊主又是一顿拉扯,最后又砍掉了几块钱。这会他正走在自己前面半步,沾沾自喜地念叨着省下来的钱,至少可以吃一顿海南鸡饭。而且,他完全没有意识到,身后的苏木怒气值已经充满了。
刚走到马路上,池杉还在四处张望寻找公交车站,突然感到胳膊上一阵剧痛,回头一看,只见到苏木双手叉腰怒目而视。
“哎呦……你怎么这么多年还这习惯啊!我还以为被甲鱼咬了一口。”池杉呲牙咧嘴地揉着胳膊。
“都说了我快穷死,你居然还拿这个来讲价?我要是有圆规,当场就能把你给结果了。”苏木又瞪了池杉一眼,把手里装衣服的袋子扬了扬:“我可没钱给你,要么把衣服拿走,要么欠着过两年再还。”
“衣服你就拿着吧,什么时候有了收入再还我。好歹我也是有工资的人,不跟你这个吃父母的甲鱼计较。”池杉松开捂在胳膊上的手,上面有个红印,还没有发紫,看来苏木只用了五成的功力,算了手下留情。
看着苏木站着没动,依然像个青蛙一样鼓着腮帮子,池杉上前一步用手指戳向苏木的脸颊的鼓包,但手指在距离皮肤半厘米的位置停住了:“怎么?掐了我这一下,你还元气大伤?走吧!吃饭去,摊主不都说给你省出了晚饭钱。”
苏木依然嘟着嘴,对着池杉怒目而视,对池杉砍价的方式,苏木倒没多大意见,反正摊主也不认识她。只不过在池杉砍价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一言不发,经济危机的实际情况,恐怕已经被池杉看穿了,这让长期在池杉面前占有心理优势的她,感觉大大的丢了面子。
由于逛街和砍价这么一耽误,两人坐公交车到怡丰城的时候,天已经有些黑了,胡乱吃了点东西,坐上了捷运小火车开上了圣淘沙。到这个时候,苏木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,任由池杉去买票付账,她身上那点钱无论如何都不够支付两个人的旅游费用。
“既然要来圣淘沙的人是他,那他付账也完全合情合理。”苏木暗暗的给自己找好了理由。
小火车上的游客寥寥无几,除非住在圣淘沙的高级酒店里,极少有游客会选择在夜间上岛游玩。两个人对于圣淘沙的旅游信息,仅限于“圣淘沙”这个名字,以及买小火车票的时候,池杉用“Cnglish”和职员“Snglish”之间的一顿驴头不对马嘴的交流。
小火车停靠的第一站,车厢里几乎所有游客都下了车,池杉和苏木也只好随大流地跟着下车,跟着人流在夕阳下东瞧西看,最后跟着人流上了鱼尾狮纪念碑的塔顶。
“那个方向就是马六甲海峡”,池杉看了看地图,指着不远处的大海。深灰色海面上,仔细看能看到几十个黑色的船影。有些船挂满了灯,显得灯火通明,但是大部分船只是灰色背景上的一个影子。
“那个呢?是印尼吗?”苏木指着另一个方向,远远地有个灯火通明的岛屿,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高塔和建筑。
“不是!印尼可没有那么发达。”池杉把地图铺在栏杆上,研究了几分钟抬起头回答,“应该是武公岛,埃克森壳牌的石化基地,从中东来的石油在这里卸下来,上岛生产变成化工产品,再装船卖给其他国家。”
“哎呦……”苏木感慨了一声,她来了这个国家一个月,对国家的了解还停留在皮毛层面。在出国之前的外事教育时,知道新加坡贸易和金融行业发达,但还真没想到还有石油化工这种听上去傻大黑粗的产业。不由得,苏木专注地眺望起那个灯火通明的岛屿来。此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,从池杉的视角看去,苏木也成了一个映衬在天幕背景中剪影。
“印尼确实也在那个方向,最近的一个岛,过去也就一个小时的船程。不过……”池杉叹了一口气,语气变得沉重了许多:“我从香港飞新加坡的航班上,碰到一个印尼华人,他是去年从印尼逃出来的。现在到新加坡来,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,从印尼把自己的家人朋友弄出来。”
“逃出来?弄出来?”这两个电影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汇,突然出现在现实生活中,特别还是来自身边朋友的嘴里,苏木感到一阵疑惑。
“98年印尼排华,制造了大屠杀,那会咱们还都没毕业呢。国内报纸上什么都没登,我们自然也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也是听他说了这些,到了新加坡以后,自己上网看新闻看的。你可以自己上网看……”池杉停顿了一下,叹了口气继续撤回了自己的建议:“算了,你还是别看,我怕你睡不着……”
就在这时,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上,池杉在苏木的眼里,也变成了一个剪影。在黑暗中,她听到池杉微弱的声音,仿佛在自言自语:“一个小时的船啊,拦住了多少人。别说弱国无外交,弱国你连命都没有。”
过了一会,池杉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我爸以前就是海军,我在南海舰队的基地里还住过一阵子,我可太了解咱们海军那点力量了。别说军事干涉,就是把船开到印尼海岸边上都费劲。”
池杉这番话,完全在苏木的理解范围之外了,她突然感到这个池杉是那么的陌生,在日常的嘻嘻哈哈,吃吃喝喝还有奇奇怪怪之外,还有一个心思深远的池杉。她盯着池杉的剪影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信不信,南海舰队要是开到这里……”池杉没有注意到苏木的表情,此时天色很黑,塔顶没有开灯,周围一片昏暗。两人离着不到一米远,但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。
“连新加坡都打不过……”池杉说着,突然嘿嘿嘿地小声笑了起来,“就海军那几条假冒伪劣防空舰,说好听点叫防空,其实就是挨揍时具备还手能力。”
军事话题是苏木陌生的,但她相信池杉不会是信口开河。高中时,每个月他都会把《航空知识》《舰船知识》等军事杂志带到学校里和李涛交流,曾经去西工大参观航空馆的时候,池杉也客串过讲解。
“走吧!去看看展览。”苏木走向了楼梯,终结了这个她不喜欢的话题。
鱼尾狮纪念碑说是个碑,其实更像是大雁塔这样的建筑,里面还藏着一个新加坡历史的展馆,其中有几个用全息技术制作的宣传片,颇有些意思,让苏木大概了解了新加坡在民间传说中的历史起源。池杉带了个傻瓜相机,两人互相拍了一张,还有个热情老外,主动帮他们拍了一张合影。这还是两人认识以来,第一次合影。
一圈转完,走出纪念碑,苏木突然发现原来就不多的游客,此时就剩下了她和池杉两个人。
“水幕电影快开始了,你们赶快去坐小火车,最后一班了。”可能是急着关门下班,一个职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给苏木两人指了路。两人原路返回到小火车,又坐了一站下车,还在站台上就听到远处传来音乐声。
“水幕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!就在那边,赶快!”又有一个好心的职员给两人指了路。这次不需要看地图了,远处时隐时现的音乐和人声,已经给两人指明了方向。
“快跑!”池杉接过苏木手中的袋子,里面是在珍珠坊买的两件衣服,然后拉起苏木的手一路狂奔。在黑暗中,苏木感到那只手温暖而有力,似乎有一股力量源源不断的从另一个身体传来。
这一刻,时间似乎回到了华山的凌晨,他的热量将寒冷的空气挡在军大衣外。半梦半醒之间,她听到经过身边的脚步声,感觉到刺骨的冷风从发髻间吹过。
这一刻,时间似乎回到了北京空无一人的公交车上,黑暗中,他的眼睛如同星星般闪亮。他没有低下头来吻她,而是拉起她的手说:“我们走吧!”然后她们就走了半个晚上。
这一刻,时间似乎回到了西安交大的校园,电视机屏幕照亮了他的泪水,她第一次主动触摸异性的脸庞,而他抓住了她的手,一种刻骨的哀伤顺着颤抖的指尖传来。
这一刻,时间似乎回到了1993年的最后一天,他替她围好了围巾,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,她呆若木鸡,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从自己的脸上扶过。
这一刻,时间似乎回到了毫无视觉的火车站隧道里,黑暗如同浓稠的液体将她包围,只有触觉告诉她自己正在高速冲刺,只有远处的声音,指示了正确的方向。
“水幕电影可能挺好看的!”苏木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时,完全想不起来电影的情节,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,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。看完电影又干了什么,又去了哪里,似乎都一片模糊。
“到底是谁陪了谁一个晚上?”这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个感慨,苏木翻了个身,看着黑暗中挂在窗口的两件体恤衫。回到宿舍的第一时间,苏木就把两件衣服都洗了,一件橙色一件绿色。她决定周六再见的时候,穿其中一件去见池杉。
“穿哪一件呢?”这个问题出现在了苏木的脑海中,吓了她自己一跳,这样取悦男生的烦恼,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。她连忙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可是,问题刚刚被甩了出去,答案就自动浮现:“绿色的这件吧,这样比较配米色的短裤。”紧接着,池杉的声音出现在黑暗中,“你穿得像个西瓜!哈哈……”
“这个混蛋!”苏木咬牙切齿。黑暗中池杉哈哈大笑的面孔逐渐显现,让她忍不住向着空气挥出一拳,又从意念中拿出圆规一顿乱戳。
再次见面的时间,比苏木预料的要早一点,周六早上刚刚9点,池杉就按响了公寓的门铃。
“早安!Bessie好像还没起床,你这是要搬家吗?”Rebecca的声音在客厅响起,然后响起了金属碰撞声和地板摩擦声。
苏木平时是个很能睡懒觉的人,中学时期爸妈管得严,她还算是收敛。上大学以后,爸妈再也不管她几点钟起床了,寒暑假在家的时候,起床吃午饭才是常态。为了今天的出游,苏木上了闹钟早早起床,没想到也是刚刚梳洗完,池杉就已经杀上门了。
苏木打开卧室门,立刻被客厅里的场景吓了一跳。地板上放着一堆长长短短的不锈钢管,塑料袋里露出一包衣服架子,而池杉正从门外搬进来一张书桌。难怪Rebecca会问池杉,是不是要搬家。这架势换成任何人,都会以为池杉要搬到苏木房间去住。
“本来想给你搭个衣柜,没想到在楼下捡了一张桌子,顺手搬上来了。”池杉看到苏木,立刻解释说自己是来送家具的。
接着,池杉不由分说地把那些破烂搬进了苏木的房间,然后开始动手把不锈钢管拼接在一起。很快苏木就看了出来,这些不锈钢管显然是经过规划的,四根长的构成了主体,其他拼接出了几层平台。
“这些都是在唐人街买的,我昨天去付的钱,他们提前给我按照尺寸切好。”池杉一边解释,一边手上不停,金属骨架的衣柜很快站了起来。池杉把晾衣架挂在横梁上,从实用的角度倒也能凑合用,但外观实在是丑得天理不容,好像一只金属怪物吞下了谁家阳台上晒的衣服。
池杉看不到苏木的表情,但是他能看到别的参照系,看热闹的Rebecca站在门口也不住的皱眉头。他卖弄似地从打开身后的背包,掏出一块棕色的花布,像要大变活人一样把衣柜骨架罩了起来,再用几个文具夹子固定,顿时衣柜就和环境协调了起来。
捡来的书桌不大,放在衣柜旁边充当梳妆台也很合适。苏木在脑海里,给书桌铺上了一块粉红色的桌布,原本空荡荡的房间,顿时变得有些温馨起来。
“你的朋友很厉害啊!”Rebecca在苏木旁边说道,不知道是夸奖的对象是苏木还是池杉。Yoki在Rebecca身后探了探头,没有说一句话就消失了。紧接着,Rebecca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轻轻的关上了房门,房间里只剩下了苏木和池杉两个人。看着刚刚摆脱简陋的房间,还有身边的池杉,苏木突然很有点布置小家庭的错觉。
“没有椅子,只能坐床了。”苏木有些尴尬,卧室其实有一把椅子,但是因为没有床头柜,此时椅子上堆满了苏木的日用品,还有一只闹钟。
虽然苏木和池杉都不胖,但是这张单人床的床垫老化严重,本来中间就有点塌陷,两个人坐上去以后,立刻变得中间低两边高了。两个人不由自主的向对方倾斜,几乎要挨在了一起,气氛立刻变得有些暧昧了。
就在此时,煞风景的事情说来就来。客厅里的Yoki敲了敲卧室门,用生硬的普通话隔着房门说:“合租宿舍的规则,不可以带男人回宿舍。”说完,Yoki可能觉得还不够分量,又用英语强调了一遍:“No Sex in this Apartment。”
话音未落,池杉就开始放声大笑,声音洪亮的好像生怕门外两个女生听不清。苏木在旁边羞红了脸,这真是“人在家中坐,锅从天上来”。看着池杉笑的开心,仿佛沾了什么便宜,苏木怒火中烧,用尽全力要在池杉胳膊狠狠发泄一下火气。而池杉已经预感到了危险,躲闪的更加迅速。在苏木打击到来之前,他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,还顺手拍了拍苏木的头顶,然后开门出了卧室。
苏木没好气的在卧室又磨蹭了一会,才起来慢吞吞地重新梳头,换上了新买的那件橙色体恤衫。
等苏木再到客厅,却发现池杉正在教两个女孩用扑克牌玩游戏,三个人都在脑门上贴一张牌,然后通过另外两个人的话和眼神来猜自己的牌。
“红色牌的喝酒……”
“比5大的喝酒……”
“单数的喝酒……”
“我不信……开!”
“又是你!喝!”
猜错牌的输家要被罚酒,但宿舍里没有酒,三个人喝的都是汽水,桌面上已经放了两只喝空的可乐罐子。Rebecca输了,端着杯子正在不断地打嗝,池杉和Yoki笑得前仰后合,跟喝高了也没什么区别。
“Bessie,过来我们四个一起玩更好玩!”Rebecca一边打着嗝一边向苏木打招呼。惹得苏木心里一阵的醋意,她们这会怎么不提男生免入的规则了,而那个池杉自己怎么只要是个女的都能混熟,简直是“妇女之友”。
夜间动物园是苏木和池杉今天的约会项目,因为时间尚早,两人还是先坐车到了乌节路,这里是新加坡著名的购物景点,Rebecca强烈推荐他们先到这里逛街等到天黑。但是义安城逛了一个小时,苏木就打了退堂鼓,她宁可去逛财力勉强的珍珠坊,而这里每一家店对她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。
“要不去我酒店歇会吧,等天黑了再出门,我那边有地铁比较快,回你宿舍路上时间太久了。”在亚坤咖啡的座位上,池杉小口啜着咖啡,征求苏木的建议。
午饭是池杉请的,苏木只好回请他喝亚坤咖啡,这也是Rebecca推荐的新加坡特色旅游项目,而且只有楼上美国Starbucks咖啡价格的一半。但是,只要是非必要的消费,苏木都觉得心疼,特别是池杉居然还要了一个大杯,又多花掉了她一个早餐预算。
“行吧!我要不要买把刀防身?”苏木用吸管戳了戳咖啡里的冰块,冰咖啡比热咖啡贵,她这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。
“扩皮西克松”,一想到刚才池杉用新加坡英语点咖啡,苏木心里就有股无名火。一脸懵懂的自己,只好跟着他说了句“我也一样”,结果来的咖啡是无糖的,喝着就像是加了冰块的中药。
“就你?防身?给你颗手榴弹也没戏……”池杉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,不屑地看着天花板摇头晃脑。
CityHall是新加坡的正市中心,相当于西安的钟楼,北京的前门,要是放在西安北京,那个附近也确实有些小旅馆。但池杉带着苏木从地铁站出来,一路在地下通道和商场里穿行,周围越来越繁华,最后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。
“你住这?”苏木被房间的豪华程度震惊了,如果她戴眼镜的话,肯定已经摔了个粉碎。房间面积很大,足有苏木卧室两倍大,设施齐全而且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。苏木洗手时注意到,擦手毛巾不但厚实,而且一点没有反复使用的磨损,估计换新周期相当的短。
“你住这!还让我请你喝咖啡?还点大杯的?”苏木在心里把池杉骂了十八遍,早知道就不为他省钱了。喝什么咖啡?他房间小茶几上就摆着烧水壶和咖啡包。
“对啊!公司指定的酒店,而且培训地点就在隔壁的Suntec City,早上走过去也就5分钟。”池杉拿了一双拖鞋给苏木,拖鞋的式样是一次性拖鞋,但鞋底很厚质感很好,苏木差点动了等会带走的心思。
对于池杉“到酒店房间休息”的提议,苏木原本内心是有点小小的慌张。这个请求既合理又带着点暧昧,极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,也有可能什么都会发生。
苏木记得,一开始自己靠在床头看一张《海峡时报》,池杉坐在椅子上喝茶,电视里放着一部最近流行的电视剧,最后一个画面是几个俊男靓女在沙滩上嬉戏,通过远景里的鱼尾狮纪念碑,苏木能辨认出来拍摄地点是圣淘沙的海滨。在紧张、忐忑还有点期待的心情中,苏木居然睡着了。
等到苏木再清醒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了床上,另一侧的被子被掀开反盖在她的身上。她想起大学曾经看过的电影《罗马假日》,醒来的公主发现自己身穿男式睡衣,不由地摸索检查内衣,而记者问她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。但苏木此时只是觉得有些脸红,池杉给她盖上被子,自己睡着的样子肯定也被看了去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黄昏了,池杉正坐在床尾背对着自己看CNN,电视的声音被开的很小,但苏木还是能听到新闻评论员正在评述科索沃战争。不知道为什么,看到池杉的背影,苏木居然感到了一丝失望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2章 人民公园
机器人伸出尖尖的手指,温柔地打开了鸟笼。小鸟伸出头胆怯地看了看机器人,然后冲出鸟笼,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。看到小鸟飞走,温柔的机器手掌化为铁拳,狠狠将鸟笼砸成碎片,仿佛是要将整个世界打碎。刺耳的电流声炸响,屏幕瞬间被扭曲的雪花吞噬。一股截然不同的,带着燥热潮湿的风从画面外吹来,吹散了雪花噪点,时间回到了1999年4月底。
杜佛路上送货的卡车发动机声,由远及近然后又逐渐消失在了联邦道方向,在这片没有夜生活的区域里,略微显得嘈杂。苏木翻了个身,感觉有些疲惫,但怎么都无法入睡。头顶上的风扇吱呀呀地响着,有时候这是最好的助眠曲,但今晚则是令人心神不宁的聒噪。
“不用白不用!”苏木狠了狠心,爬起来走到窗前,关上窗户,然后打开了空调机的开关,把温度旋钮转动到26的位置,空调机立刻开始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动,就像是刚才那辆卡车停在了苏木的床头。
1999年,出国还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,办护照要单位介绍信,换美元要去外事办盖章,然后去银行换现金。总之,苏木几乎折腾了两个月才把自己从北京搬到了新加坡,开始办手续的时候北京还在下雪,等苏木踏上新加坡的土地,却是一派盛夏的炎热。这给了苏木非常大的冲击,机场到达厅大门打开的一霎那,湿热的风迎面扑来。苏木在北京读了四年本科和半年研究生的孤独感,加起来都不及这一阵热风。
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办好了入学手续,苏木刚舒了口气就挨了一记闷棍。虽然作为交换学生无需缴纳学费,但是这里的学生公寓不提供给外国学生,需要自己租房住。学校提供的信息在这方面说得有些含糊,让苏木以为是学费和宿舍费都免。
后来苏木才知道,这里的学生公寓仅对本科一二年级学生开放,到了三年级就必须出去租房住。而且即便是学生公寓,费用也不便宜。
针对外国学生,学校提供的所谓宿舍服务,其实就是一个地产中介,中介费还得自理。大部分外国学生都会先住几天酒店,然后慢慢找房子。但苏木经济拮据,只能把行李留在了学校,立刻跟着中介开始找房。也是苏木运气爆棚,杜佛23公寓正好有一间空房,当天就可以搬进去,让她躲过了睡大街的下场。
平心而论,这间公寓的条件还是不错的。三间卧室的套间,和两个女生共享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卧室,共享洗手间和客厅。除了房租差不多就是父母工资一半这点以外,其他条件真的算是不错。
洗衣机、冰箱和电视这种生活电器自不用说,国内尚未普及的空调,这里则是每个房间的标配。只不过苏木房间的那个窗式空调有点问题,噪音特别巨大,除此之外其他全是优点。当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苏木才能租得起这间卧室。
同住的两个女生中,Yoki是香港来的留学生,长相颇为甜美,普通话讲得磕磕绊绊,因此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说英语。Yoki的英语不但流利,而且带着美国南方口音,听起来非常的舒服,让苏木想起了大学的外教Adam。令人不悦的是,她时不时流露出来的优越感,还有每句话都要拖长的尾音。
“这个洗衣机是全自动带烘干,你在中国可能没有啦……”
“千万不要把金属放进微波炉,你在中国没用过就不要乱碰……”
“这个是烤箱……让Rebecca教你用吧……”
Rebecca是新加坡本地人,苏木看到她的第一眼,就让她想起了高雪。只不过和人高马大的高雪相比,Rebecca像是被压缩过的,而且压缩比还不小。Rebecca比苏木小了三岁,还在读本科三年级,但长相和性格都比较成熟,看起来说是苏木的阿姨也有人信。
Rebecca对苏木很是客气,耐心地教了苏木怎么使用滚动洗衣机,怎么开关空调,怎么用微波炉。Rebecca的耐心,一方面让苏木心生感激,另一方面又让她倍感失落,因为这些功能复杂的电器,苏木在国内见过但确实没用过。
“晚上我们出去Clarke Quay喝一杯,吃Black Pepper Crab,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?也算是欢迎你来我们这个公寓,费用AA……”Rebecca的热情,这时候更让苏木感到有些难堪。
到新加坡的第一个24小时,她就已经把半年的留学预算花完了。交了押金、房租和中介费,手里剩下的钱只剩下了不到1000新币,这点钱绝无可能支持她在新加坡半年的生活,更别提还有三个月房租没付。
“我不去了,你们好好玩……”苏木给了Rebecca一个苦笑,暴露了自己的穷人本质。
Rebecca没有走,而是回头看了看正在客厅全身镜前试配手包的Yoki。Yoki歪着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,然后回过身来朝着Rebecca耸了耸肩,撇了撇嘴。两人似乎很有默契地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。
Rebecca慢慢的转向苏木,给了她一个尴尬的笑容,似乎还想要说什么。苏木连忙拦住了她的话头:“你们去吧,我也想早点睡,真的不用管我。”苏木很怕Rebecca说出要请客的话,这样她就陷入了“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”的状态。
Clarke Quay、Black Pepper Crab这些对苏木来说都很陌生,但下午在公寓附近食阁的晚餐,让她已经对新加坡的物价有了概念。数字直接用西安的物价来估算,但是货币单位换成新币。
2元新币的海南鸡饭,换成西安街头的八珍烤鸡再配一份米饭,差不多也就得要2元人民币,只不过西安没有这种吃法而已。1.5新币的面条,放在西安街头差不多也要1.5元人民币。区别在于,这些在新加坡已经便宜到无法再便宜的食物,但西安街头还有很多更便宜的选择。
苏木已经发现了她最大的危机,从现在开始,她必须一分一分地省钱,把破产的那一天尽可能向后推。
Yoki和Rebecca几分钟后关上门离开了,隔着大门苏木依然能听到Yoki尖细高亢的语调,而Rebecca低沉的嗓音就模糊难辨。
“大陆人穷得都吃不上饭,还来新加坡读书?真可怜……”
“你不用可怜她,她这种模样很受新加坡男生欢迎的,要不了一个星期就会有男生天天请她吃饭,说不定下个月就搬去什么高级公寓呢……”
“她说来自西安,你去过那个城市吗?”
“我才不要去中国呢!又脏又破!连厕所都很少。”
“香港不也是中国吗?”
电梯来了,发出叮的一声响,然后走廊恢复了平静。苏木走进浴室,她想趁着两个室友回来之前,痛痛快快地洗个澡,去除这一身的疲惫。然而她忘记了,这里的热水器不是家里的燃气热水器,也不是学校澡堂里的锅炉,而是需要提前预热的电热式热水器。站在花洒下,一开水龙头,一股凉水浇了下来,苏木被冰凉的孤独淹没了。
一个月过去了,Yoki的预言说对了一半,苏木确实非常受男生欢迎,不但在校园里有男生找她要电话号码,就算走在从学校回公寓的路上,她也遇到了几次来搭讪的上班族。只不过,苏木把所有的搭讪全都拒绝了,她既没有对那几个男生的好感,更因为她只有六个月的交换期,然后还要回到北京去继续学业。至于通过婚姻留在新加坡,则完全突破了苏木的底线。
学习生活其实很轻松,课堂时间比国内要少,但是有很多研究项目需要自己去看书、写论文以及进行小组讨论。除了上课以外,苏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。一则是这里有空调,二则除了这里她实在没地方可去。
早餐1元的炒米粉,午餐2元海南鸡,晚餐2元烧鸭饭。学校里的食阁比公寓附近的要便宜一些,苏木的三餐都是学校里解决。同样的东西到了公寓附近的食阁,就要贵上1元,据说到了市区里的食阁,还要再贵上1元。所以,苏木一个月都在学校和公园之间两点一线活动。除了学校社工带着新来的一批外国学生,集体去了一趟鱼尾狮公园以外,苏木几乎没有看到新加坡市区的样子。
和国内的学校不同,新加坡的大学勤工俭学,说起来更像是一种社会实践。不但岗位不多,而且各种奇怪的限制还不少,不但限制工作时长,更是对申请人设置了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。听说苏木是只有六个月的交换学生,接待她的职员也只好友好地摇了摇头,表示无能为力。
在国内的时候,苏木就听了不少留美学生在餐馆里打黑工的故事,不但可以养活自己,甚至毕业回国的时候,还能带回冰箱彩电。但是新加坡是个小地方,似乎没有餐厅敢用黑工。苏木鼓起勇气去询问了几家食阁和餐厅,老板全都毫不犹豫地摇了头。但是有几个食阁老板告诉她,实在没饭吃了可以过来求助。结果是,苏木羞得再也不好意思去这家食阁吃饭。
图书馆的另一个优点是可以用电脑,这里有一间放满了电脑的培训教室,白天有人上课,但5点下课后就没有人管理,溜进去可以随便用电脑。有一次苏木正在上网看新闻,一个男职员进来开始挨个电脑进行什么操作,还很客气地跳过了苏木正在用的电脑。从此苏木胆子就变得大了起来,不但大大方方地上网,而且用电子邮件向家里汇报近况,通过小姨中转和父母联系,这样省下的电话费多少也能换两顿肉骨茶。
电子邮件的收件箱里,也有池杉的不少邮件,还都处于未读状态。从时间上来看,春节那段时间最多。邮件里池杉说他给自己买了台电脑,主要用来玩游戏,偶尔也用来拨号上网。很多邮件的发件时间都是后半夜,看来春节他过得晨昏颠倒。
春节假期之后,池杉的邮件只有一封,说最近忙得要死,过几周就要迎接美国总部过来的审计,他差不多要睡在客户办公室里了。可能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的原因,后面就再也没有了新邮件。
苏木点了一下“按照发件人排序”,从1998年7月她离开北京开始的10个月里,池杉的所有的邮件就排成了一条整齐的队伍。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。对于走得更近,她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不安,对于转身离去,她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失落。
苏木深深的叹了口气,然后点击“回复”,把办理交换学生的前后事宜描述了一下,又避重就轻的写了点自己在新加坡的生活。在国外的留学生,多半会把国外吹得天花乱坠,苏木自然也不能免俗。而且,新加坡的校园设施、公寓条件以及环境,确实要比北外和北理工好太多,苏木不觉得这算是吹牛。邮件发出,苏木长长的出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任务。
“小姐,你的电脑用完了不要关,我要重新……Refresh disk……总之你放在哪里就好了……”瘦瘦高高的职员,从巨大的显示器后面露出脸来,他大约三十多岁,带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上去内向斯文。他的普通话带着新加坡本地人的习惯,尾音拉得很长。
“谢谢!我知道了。”苏木朝着职员露出一个微笑,目光转移回到屏幕上,正好关闭浏览器,却看到收件箱里面多了一封邮件,池杉已经秒回了自己的邮件。
“你住在学校里吗?具体地址发给我。”池杉的邮件很短,只有一句话。
“你要给我寄东西吗?不必了……”苏木在键盘上打下这几个字,想了想似乎有些太矫情了,于是按下Backspace删掉了这几个字,重新输入了公寓地址“23 Dover Cres, Singapore 130023”,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,苏木故意省略了房间。
“我用完了,谢谢!”苏木又朝着男职员笑了笑,他早已完成了其他所有电脑上的操作,就等在苏木的电脑旁。
男职员也回报了一个微笑,然后似乎是非常艰难地说:“小姐,我可以请你一起去……”
“抱歉,我赶车!”苏木没等男职员说完,飞速的拿起书包,从培训教室里逃了出去,后面的话她不听也知道是什么。最近一段时间,她被这样的搭讪已经弄得有点神经质了。
苏木并不需要赶车,为了省钱她一直是走路回公寓的。也是为了省钱,最近她把早饭和晚饭都给戒了。当然不是真正的不吃饭,她发现在超市买打折食品回去,比在食阁吃饭更省钱。2.5新币的牛奶可以喝3天,打折的面包和冷冻食品更便宜。一杯牛奶,几个冷冻包子,扔到微波炉一转就是一顿饭,算下来每餐可以只花1新币。
但是,就算是把午饭也换成这种方式,每天的生活费仍然要4元新币,一个月120元,六个月720元。如果没有找到勤工俭学的方法,最晚到下个月底,苏木就得腆着脸问家里要钱了。
回公寓的路苏木已经走熟了,但是今天她需要兜个圈子,去一家叫做Sheng Siong的超市去买食物,因为这家以廉价著名的超市会便宜一些,而公寓周边的Cold Storage,苏木进去转了一圈差点托着下巴出来。三个土豆4新币,两个青椒3新币,这要是炒一盘青椒炒肉丝,成本就得7新币。不对,7新币根本打不住,因为买一瓶盐最便宜也要5新币,其他香料至少2新币起。在家可以忽略不计的调料费用,在这里是万万不能不算的。
一个小时后,苏木拿着牛奶和两袋半价面包走回了公寓,刚出电梯就听到自己的公寓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苍蝇宝宝问妈妈,为什么我们总是吃屎?苍蝇妈妈说,你这孩子,跟你说了多少遍:吃饭的时候不要提屎这个词。”这个粗俗的笑话,是用英文讲的,因此苏木虽然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,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谁,那个声音就被Yoki和Rebecca的笑声给淹没了。
苏木推开门,看到Yoki和Rebecca坐在餐桌的一边,正好面对着大门,两人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个男人背对着大门坐着,似乎也在配合着两个女生笑着。
听到开门声音,Rebecca第一个止住了笑声,向着苏木打了个招呼:“Bessie,你回来了!我在楼下碰到你朋友,我就带他上来等你。”
男人欠身挪动了一下椅子,然后转过了头。在那一瞬间,苏木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,她真想上去一把抱住那个男人的脖子,把这一个月来积攒的委屈全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。然而,理智让她停住了脚步,长期以来相处的习惯,让她的情绪只在眼眶里打了一个转,就化为平淡的一句话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池杉笑了笑,站起来从苏木手里接过袋子:“谁叫你不回我邮件,我来新加坡参加一个培训,都来了快一个月了。你给我的地址又不完整,幸好在楼下打听的时候,遇上了你的室友。”
坐在食阁的桌边,苏木和池杉聊了整整一个晚上。苏木讲了最近半年的生活,还有来新加坡的种种经历,说着说着就把一些心酸也讲了出来,不得不借着买饮料偷偷擦了擦眼泪。不过,和情感有关的话题,苏木还是小心翼翼的避开了。
池杉也分享了一下他的生活,那是由一个一个项目组成的小故事,站在苏木的视角,每个故事都完全不同,但又异常精彩,和她一成不变的学校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每个故事有自己的主角,美国疯婆子Jennis偏巧是个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、Delta Force又菜又爱玩的英国精神小伙Shawn、热衷于给打工妹颜值评分排名的小主管雄哥……在池杉的讲述里,他们排着队出来向苏木挥手致意,每个故事都是那么地有趣,每个人物都是那么生动活泼,逗得苏木哈哈大笑。
有那么一刹那,苏木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高中时代的课间,餐桌变成了课桌,餐盘变成了文具,来往的顾客变成了袁丽和李涛。这些故事,让苏木想起了高考作文,想起了那篇池杉写的名为《试试看》的范文,池杉这个游戏角色,打穿了高中,打穿了大学,打入了一系列新的任务关卡,只是不知道他的“丈母娘好感度”刷的怎么样了。
眼见着食阁里所有的摊位都收了摊,池杉看了看那块从高中就戴在左手上的电子表:“那天你有空,我们去圣淘沙什么的转转?我这个周日下午的飞机回国,也没几天了。”
“我也没去过,恐怕带不了路,我也就认识学校这附近。”苏木没好意思说出“没钱”这话,只能用了一个委婉的借口。按照她的想法,打算带池杉去逛逛免费的校园,学校食阁里价格更便宜一些,就算放开了吃也吃不了多少。反正苏木现在的经济情况,已经属于虱子多了不痒的状态。
“没关系,我有地图!”池杉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交通图来,在上面看了一会,毋庸置疑的下达了指令“我住在地铁CityHall站附近,我们选个中间地方见面,然后再去圣淘沙,就在唐人街吧。”
苏木只好研究了一会地图,然后在地图上一个叫做唐城坊的建筑图标上点了点,“好吧!那就周三下午这里见,我下午没课,周六我再带你去逛逛我们学校。”
有了朋友,苏木第一次对学习以外的事情产生了期待,周三下午没有课,她专门先回公寓准备了一下晚上的活动。在换衣服的时候,苏木在箱子里不多的衣服中间翻了翻,有心想找当年最喜欢的搭配,粉色上衣棕色短裤。这才愕然发现自己带来的衣服,居然没有几件光鲜亮丽,挑来挑去也只好穿了件白色圆领衫和米色短裤。
池杉的培训课下课时间也挺早,还不到5点就出现在了唐城坊的大门口。但苏木来的更早,已经把这个商场仔仔细细逛了一圈,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买。
“好像从来没见你穿得这么素啊!是提前来买衣服的吗?”池杉见面第一句话,就把苏木的底给揭了,惹得苏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是!而且买不起,咋的!”苏木一连串的反击,打得池杉哑口无言,立马意识到自己闯祸了。
“商场里肯定贵……”池杉连忙调转了话头:“走,我带你换个地方逛街去。”
两人走到了唐城坊门口的马路上等红绿灯,苏木看了看路牌,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:“New Bridge Rd 新桥路,这名字……怎么有点耳熟?”
“新街口、新华路、新丰路、新城区……带新字的地名多了去。同理还有一堆带‘老’字的地名,比如老关庙、老菜场、老街……还有更离谱的,新老巷知道不?”池杉眼睛盯着红绿灯上闪烁的倒计时,嘴里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。高中时候,池杉就属于很能说的那种,但还仅限于四人小团伙之间。到了北京,他似乎被“侃”文化传染了,动不动就把对方“侃晕了算”。现在离开北京之后,他这个病却好像更严重了。
过了马路,大华戏院旁是一片围挡遮起来的工地,看上去似乎在修建地铁。围挡旁边的小路上,却有着和工地极不相称的密集人流。两人跟着人流走了几十米,转过了几个弯,眼前出现了一座占地面积很大,但只有两层的敞开式建筑,猛地一看似乎是两个炭市街批发市场摞在了一起。
“这是珍珠坊,新加坡同事告诉我的,新加坡唐人街最有名的地方。这个地方是70年代的建筑,那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呢……为什么要叫珍珠坊呢?是因为……”池杉洋洋得意地炫耀,显然是做了不少准备工作。
“可是?”苏木拍了拍池杉的肩膀,指了指建筑物楼顶一排巨大的英文字母,“PEOPLE'S PARK,人民公园?”
池杉也被这个发现惊呆了,说了一半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,这时候他也发现了,就在正对面的建筑物入口,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,上面用中英文两排字写着“珍珠坊百货商场”和“People's Park”,直译过来人民公园还真是一点都没错。
“民乐园!你看,People's Park,不就是西安的民乐园吗?”池杉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激动地朝着四面八方指手画脚,“你看着小巷子、戏院、自由市场……不都跟民乐园一模一样!”
“别瞎升华!来都来了……”苏木在池杉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把,制止了这个话痨病的急性发作,径直往商场入口走去。昨晚相遇开始,她就处处落了下风,现在终于反将了他一军,见好就收才是正确策略。
珍珠坊百货商场,实际上包括了两栋建筑,通过连廊连在一起,里面空间非常大,两人走了半个小时还没有完全逛完。苏木不由得感慨:“这简直是……天意小商品市场啊!”
天意是北京的一个有名的批发市场,她和室友时不时就要去采购些小东西。珍珠坊里面也是和天意类似,一个一个摊位紧紧地挨着,商品已经不能用琳琅满目来形容了,应该用铺天盖地,恨不得从天花板一直覆盖到地板。和天意不同的是,这里所有的商品都有标价,通常都插着个写着数字的硬纸板。
女人没有不喜欢逛街的,苏木虽然自认为不是一般的女孩子,但在逛街这一点上她可一点都没有免俗。逛着逛着,就把去圣淘沙这事给忘了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1章 生命中的那个人
夜色更深了,硬座车厢里漂浮着汗味、方便面味与《春天的故事》的旋律,北方广袤的平原在穿不透的黑暗中铺展,打工人与大学生的梦想在车厢里挤压发酵。少女望向华北平原时,车窗玻璃里倒映着车厢里的灯火,以及靠在一起沉睡的身影。车厢的颠簸停止了,她到站了,少女伸出了手……
“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!”苏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,把最后一张信纸重新折好,塞进了信封,轻轻在桌子上顿了顿,让信纸滑落到信封的底部。
苏木专心致志收拾书信的过程中,袁丽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抚平信纸,就像是在重新上一遍大学。
过了一会,苏木抬起了头:“刚才那封信里写了一些,1997年冬天,池杉确定了工作以后,专门请我吃了一次宵夜。那天我们在人大西门的餐馆坐下的时候,已经过了10点。边吃边聊,又多喝了几杯,就过了十一点熄灯时间,再不赶紧回去宿舍大门就要上锁了……”
如果不是已经知道这两人之间没有故事,袁丽这会儿恐怕又要苍蝇搓手了,通常的校园小说里,这种开头后面通常是宿舍锁门、只有一间房、然后就是少儿不宜的情节。但苏木后面讲的故事,是一个意料之中的无聊故事。
从人大西门到北外,最近的路是从万泉河路向南,然后顺着三环辅路走就可以了,走快点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,骑自行车十分钟。但是那段时间北京的治安不好,到处流传着“刨锛党”的恐怖传闻,苏州桥的高架桥下黑得吓人,流传着各种“买刀”和“刨锛”的传说。于是他们穿过人大绕了一圈子,从白石桥路返回了学校。
临近午夜,昏黄的路灯灯光下,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荡。整个白石桥路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,只有池杉和苏木两个人和一辆自行车。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苏木感觉周围安静得可怕,除了链条和链盒之间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,就只有池杉偶尔沉重的呼吸声。这时,苏木突然有一种错觉,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,爸爸骑着车带着她从外婆家回家。
“我那时候突然有种奇妙的想法,我和池杉,也会像是我爸和我妈一样,就那么平凡地度过一生。有一天,他会像我爸一样骑车带着我,冒着雪赶回自己家去。就责任感这一说,池杉是合格的,就像我爸一样可以信赖。”苏木把喝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,示意袁丽给她加上,“临近毕业,我们都选定了未来的路,注定要分离的时候,我开始对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感情。”
“但是,后面还有一个学期,你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?”袁丽有点不可思议,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证。
“是的!我们一起坐了48个小时的火车,看了十来场电影,吃了无数次饭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,98年7月,我们挥手告别,就像是同学一样。甚至……都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拥抱一下。”苏木重重地叹了口气,从叹息声中,袁丽听出了伤感和不甘。
“不求天长地久,但求曾经拥有。那时候父母老师都在批判这句话,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。不能‘天长地久’的东西,‘曾经拥有’有什么意义?”苏木把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,想要站起来去拿酒瓶,被袁丽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。
苏木没有抗拒,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,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以示抗议。好半天,苏木就那么耷拉着脑袋坐着,双手抱在胸前,嗡嗡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:“但是,谁都没有告诉我们,我们也不可能知道,‘天长地久’、‘曾经拥有’和‘不曾拥有’,他们之间的区别,大约应该是100万、1和0。”
袁丽给两个人的酒杯里都象征性地加了一点酒,拉过椅子坐在了苏木的身边,一只手搭在了苏木的肩上,柔声细语地说着:“都过去了……都过去了……”
苏木似乎是没有听到,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看向袁丽,像是征求她的意见一样:“我这个人性格比较……”
苏木迟疑了很久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过了几秒钟,她找到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形容词:“锋利!”
“说好听点叫敢爱敢恨。说不好听的,就是太随性。经营感情这种事,我是不擅长的,甚至有些反感的,这话就是我妈说的!不会表达爱,这是一个法国帅哥说的!”苏木说着,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中她很不淑女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袁丽跟着也笑了出来,但跟着笑声一起涌出来的,是同情和辛酸,还有几滴泪水。苏木撇过头去看向还在看动画片的孩子们,同时把袁丽的手握得更紧了,袁丽能看到苏木的侧脸上,咬紧的嘴唇和红了的眼眶。
“你认识池杉的妻子吗?”苏木突然转过身来,毫无征兆的抛出了一个怪问题。袁丽只好摇了摇头。
苏木失望的垂下了眼神,重新看向孩子们,似乎在自言自语:“她肯定特别温柔,特别会照顾人,一点都不像我。”
袁丽出国前在深圳只是偶尔见池杉,对池杉的朋友只有点头之交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就算认识,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说好。只能抚摸着苏木的手,半晌吐出一句:“不要胡思乱想”。
苏木回过头看了袁丽一眼,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她拍了拍袁丽的手说:“从小学开始给我写情书的男生就不少,可能也就是这样的男生太多,让我对那些献殷勤的行为产生了抵触。池杉和我的关系,在高中维持在同学和战友的状态,到了大学也只是更加亲密的同学关系。我们之间的来往,总是在这种关系的边缘,因此我也才坦然接受了他的照顾,从没有产生以往的那种抗拒情绪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我爱他吗?后来,我又在想,那时候我爱他吗?”
两个孩子正在肩并肩的坐在一起,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视屏幕。屏幕上,国王的王座变成了一辆卡丁车,载着他在城堡里疾驰,牧羊女和烟囱工躲进了地下城。孩子们的身旁是一扇窗户,透过玻璃望出去是另一栋灯火阑珊的家属楼。袁丽感觉到,苏木的思绪已经随着她的声音飘渺了起来,从窗户飞了出去,径直向北穿越了夜幕下的大地,穿透了无形的时间,重新回到坐在北外宿舍里写信的夏天。
过了很久,苏木摇了摇头。
“那他是爱你的吧?至少我觉得是这样。”袁丽试探性地问。
这一次,苏木只是略微迟疑就点了点头:“池杉的感情,我或多或少能感觉到,但我不问他不说,就只停留在这个灰色的区域不再前进。可能,最终他退缩放弃,也是这个原因。在研一的那个学期,我曾经想过。如果池杉对我说:你别上研究生了,和我一起去深圳吧。我会答应他吗?我在幻想中,曾经点头答应,然后和他热烈拥抱在一起。但当我理智地思考,放假的时候去深圳找他,主动给他一个拥抱一个热吻,我又完全做不到这一点。”
说到这里,苏木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,给三十年前的感情定了性。
“研究生那两年,我们的联系并没有中断。我们很早就有了电子邮件,后来又有了OICQ,我们都是5位的QQ号,现在还能用呢。”苏木的声音越说越低,最后几乎弱不可闻。
在苏木的讲述里,虽然是异地,她和池杉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联系,这种联系,仍然是那种“朋友之上,恋人未满”的程度。苏木的专业教室里有一台电脑可以上网,其他同学会用电脑的没几个,就给苏木留出了足够的时间。而池杉的办公室更是电脑比人多,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挂在网上。两人的电子邮件像是聊天工具一样,一个小时不看,信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。
有一次,池杉的邮件里描写了他的生活:每天上下班都会步行穿过深大校园,偶尔给人工湖的锦鲤撒下半块面包,时不时在深大的食堂吃顿饭,时间长了甚至认识了几个深大的女生。
苏木觉得池杉是在故意刺激自己,于是也故意写道:“我仔细感受了一下,我读到你邮件的内心反应,那就是毫无反应。因此,你尽可大胆地和那些女生来往。”
信件发出的那一霎那,苏木感到有些后悔,但池杉既没有驳斥也没有报复,就跟没有收到邮件一样。很快,池杉去了一个银行的项目组,那里不能上网,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减少了。
偶尔池杉会把电话打到苏木的宿舍里去聊一会,讲讲他们项目里的趣事,把啤酒当茶喝的胡主任,隔三差五被客户喝断片的项目经理,不安心秘书工作的客家妹子……1999年的春节前,池杉给苏木打了最后一个电话,然后她们之间的联系,终于在半年后逐渐和其他同学一样,慢慢地沉寂了下来。
“你们两个闷骚!打死也不开口!活该你们……”袁丽笑着骂了苏木两句,终于没有说到现实上来。苏木也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两人打闹着又加了一轮酒,碰了杯,这会两人都开始有些醉意了。
“你看过《太空堡垒》没有?”袁丽突然想起来一个并不遥远的记忆。
“看过!我当时还挺喜欢看的,因为里面的歌都特别好听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多老的动画片了!”苏木有些惊讶。
“其中有一集有一幕画面,我觉得特别像你们。瑞克和丽萨各自下班,脑子里都在想着怎么约对方才会显得自然,然后就在浑然不觉中擦肩而过……”袁丽吃力地描述着这个场景。
屏幕一分为二,左侧跟随瑞克走出空旷的机库,右侧追踪丽萨离开繁忙的指挥部。两道身影在钢铁迷宫中平行移动,特写镜头捕捉到他们眉间相似的犹豫。瑞克揣摩着邀请丽萨约会的词汇,丽萨则苦恼于瑞克会如何看待她的邀请。逐渐的,背景的景色开始出现部分重合,甚至可以看到另一个主角的身影。但深陷感情折磨的男女主角,丝毫没有注意到最爱的那个人就在转角擦肩而过。
《The Man in My Life》的旋律低回婉转,如同旧唱针划过时光的沟壑。一个带着天鹅绒般质感、充满磁性的男声穿透旋律响起:“两个面对敌人无所畏惧的人,却被这个小小的难题难住了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画面仿佛被施了魔法。流动的影像渐渐凝滞,鲜艳的色彩褪去,细节柔化,最终定格为两幅笔触利落的炭笔素描。在朦胧的远景中,一个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,另一人则被即将关闭的电梯门截住去路。
随着袁丽的描述,苏木似乎想起了什么,眼睛瞪得溜圆,惊讶地捂住了嘴:“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?”
袁丽记得这么清楚,自然不是记忆力好。而是家里有个这部动画片的疯狂粉丝,杨勇电脑上收藏着《太空堡垒》的几个版本,书桌上摆着骷髅战机的模型,自称动画片里所有的主题曲都会唱。而她描述的画面,正好是昨天晚上她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,杨勇正在电脑上看的一段。
好长一段时间,房间里陷入了沉默,两人各怀心事的小口喝着酒。游戏室时不时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和惊呼声。牧羊女和烟囱工在地下城里碰到的每一个角色,还有宫殿地牢里被关押的狮子,都让袁丽想起了《悲惨世界》中的下水道,《巴黎圣母院》的乞丐王国。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复杂,看过了法国大革命的历史,这部动画片就带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隐喻,只有不懂历史的孩子们还能从中获得快乐。
“那你们还有研究碎片吗?”袁丽终于找到了一个打破沉默的切入点。
“有的,池杉按照我的要求,没有再告诉我碎片中的信息,我送给他的那个日记本,就是记录着碎片信息的那一个,我也再也没有见过。但是,对于我已经知道的碎片信息,我们依然进行了研究。毕竟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时代,查询资料的效率提高了上万倍都不止。”
“有什么新的发现?”袁丽的兴趣来了,不由得坐直了身体。
苏木看到她的这个反应,连忙笑着摆了摆手:“别想太多!互联网时代是没错,但问题是那个时代是互联网的诞生期,中文信息几乎什么都没有,报纸杂志内容上网都要到新千年以后了。我曾经在古城热线发帖,问了一些关于八六大案和闻仙沟吊桥的信息,因为上网的人太少,也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。只有一个网友给我回复,让我去看《西安大追捕》这部电视剧。我也是看了电视剧以后才敢确认,廖美丽真的没有死。不过,英文资料还是比较丰富的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网吧时问的三个问题吗?”
袁丽略微思考,点了点头:“野兽眼睛?”
“什么公司的形象标志是野兽眼睛的图案?”苏木重复了一遍问题。
当年袁丽在大学的时候,自然不会注意苏木描述第一次上网,她们准备的三个问题。但现在不同了,在苏木的故事里,1992年的一个碎片记录了这双野兽的眼睛,也成了1996年苏木和池杉上网搜索的目标。
袁丽后悔没在家里先把这几封信读一下,提前上网搜索一下动物眼睛的事情,现在只好摇头表示不知道。
“新加坡夜间动物园”,苏木轻轻地说出了答案。
袁丽嗯了一声,并没有任何的表示。池杉和一个女人去过新加坡夜间动物园,这个信息放在大部分人都没有出过所在城市的1992年,确实有点让人震惊。但是放在新马泰旅游已经烂大街的2024年,那就完全是不值一提。池杉对面的女人,多半也就是他的妻子,就算换成其他女人也不算什么新闻。
“还有……毕业告别的时候,他送了一张卡给我”,苏木的这句话,让袁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这句话的上半句应该接上那一段?碎片,还是感情?怎么听起来像是富豪给了包养女大学生的青春损失费。
“不是银行卡,而是股东卡!”苏木可能也想到了这种误解,没等袁丽开口就进一步澄清,“他说这是之前和我一起卖走私内存条赚的钱,分我一半。1997年春节,也就是我和池杉从深圳坐火车到北京那次,他用我的身份证开了股东卡,然后买成了股票。”
“多少钱?”袁丽有些好奇,卖走私内存能赚多少钱?
“没多少,就一万。”苏木用很随意的语气回答,但袁丽总觉得言语里有点炫耀的意思。在那个每个月生活费200块不到的时代,有男生愿意在分手时一次性拿出一万块,确实很能证明自己的实力。但同时,袁丽也发现池杉真的是个傻子,有这个经济实力不如早点拿出来买花买礼物,多半早就抱得美人归。临分别了才给,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。
“池杉当时并没有告诉我,里面有多少钱,有什么股票,于是我把卡给了我妈保管。更糟糕的是,这个证券公司后来还倒闭了,我的账户被托管给了其他公司。因此等我花了点时间办完了全部手续,知道里面有什么的时候,都已经是2010年的事情了。”
袁丽在深圳的时候跟着同事也炒了炒股,结果是赔到姥姥家去了,从此听不得别人吹嘘炒股经验。不过,苏木的这番话引起了她的警觉。池杉的这个举动明显不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的讨好,那么只能是和碎片有些关系的事情了。
袁丽的这个想法,苏木大约也是看出来了,她掏出手机打开股票软件给袁丽看了看K线图。一条曲线,在2006年后陡峭地爬升,在苏木指向卖出的位置,拉出一个巨大的山峰,虽然不是历史最高点,但也是相当不错的位置了。而这个股票的名字如雷贯耳,几乎每个股民都耳熟能详,袁丽不但买过,而且还赔过。
“正好我爸妈那时候退休,本打算卖掉这套老房子,拿了钱付首付买个新的。我就把股票卖了,一百万多一点,我拿这个加上自己的积蓄给父母买了房,留下了这套老房子给自己。”苏木耸耸肩,故作轻松,似乎又很为有人送给她一套房子而不求回报而骄傲。袁丽则唉声叹气,既为自己错失了这一百倍收益的发财机会而痛心,又为池杉这种送礼方式感到不值得。
“后来呢?”袁丽痛心之余,抛出了经典的问题,结束了这一段两人闷骚拉扯不清的剧情。
“后来?这真是一个好问题!”苏木苦笑了一声,“98年的暑假,我回家比较晚,因为要提前办理一些研究生入学的事情,又在校园里待了一段时间。看着空空荡荡的校园,空空荡荡的宿舍,原本走路十来分钟就可以见到的朋友,这会全都消失了。我感到无比的孤独!难以言说的孤独。”
“研一刚开学不久,我还是答应了和一个男生交往……”苏木的回答,既合理又惊悚,而且暗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未来,让袁丽顿时产生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,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我的人格解体开始出现了。”
苏木的话,让袁丽心里咯噔的一声,整个人不由得坐直了。
“那时候我试着和他交往,时不时一起吃饭散步。有一天,他送我回宿舍,就在宿舍楼下,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二话不说就吻了上来……”苏木停住了话语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本来应该是一场温馨的校园爱情场景,在袁丽听上去,却感到浑身发冷。
“我看到他的嘴唇贴了上来,贴上了我的嘴唇。但我感觉不到他的体温、他嘴唇的触觉,甚至感觉不到我自己身体的存在。更可怕的是……”苏木抬起头,言语冰冷,透着诡异。
“我不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在看,而像是浮在空中,从第三者的视角看。世界就像是一部褪了色的电影,我身上那件粉红色的衬衫几乎变成了灰色,几乎被他的身影阻挡住了。我看他双手拥住我的身体,狠狠的亲吻在我的脸上嘴唇上。他似乎说着什么情话,但声音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来,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,我一个字都听不清。我能看到自己的眼睛茫然的直视,对他毫无反应。我想反抗,我想推开他,但是我无法操作我的身体。我疯狂的喊叫,疯狂的踢打,但我的身体就那么像根木棍一样站着。”苏木的泪水正在顺着她的面颊流淌,一颗一颗的滴落在裙裾上。
袁丽感到心里一阵绞痛,一直握着的苏木的手,像是握着一块冰。袁丽从桌面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,擦了擦苏木脸上的泪水。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,苏木露出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,然后自己接过了纸巾。
“我眼睁睁的看着他,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。突然,我像是回到了身体里,难以言状的尖叫声一瞬间从我的声带发出,我抽出手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,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进了宿舍。”
不用想,这段不成功的恋爱,不但给苏木造成了很大的伤害,估计也吓傻了那个男生。于是,在苏木研究生的两年中,再也没有和任何男生走近过,学校里也开始流传,苏木不喜欢男人。毕业后,苏木没有选择分配单位,因为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北外的校友,她找了一份企业的工作,留在了北京。很快,在父母的张罗之下,她开始相亲,然后遇上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。
“我的前夫,他叫什么来着?”可能是想活跃一下气氛,苏木说了句俏皮话,可还挂着泪水的眼睛配上一个硬挤出来的笑容,让袁丽更加感到一阵心酸,“他比我大了五六岁,我对他第一印象不错,然后我们就开始交往。”
“我记得好像是2000年12月31日,这个日子好记,所以我记得特别牢。我们一起去看了新年音乐会,我还记得指挥是谭利华。从音乐会出来,那天特别冷,他帮我围上围巾扣上大衣的纽扣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他很熟悉很亲切……很成熟……”
苏木停顿了一下,拉长的尾音里,袁丽已经猜透了故事的前因后果。1993年的同一天,有人在苏木的心里植入了一个影子,青涩外表下的成熟内心。而这个记不住名字的前夫,只是这个影子的替代品。
“但成熟和成熟的区别,是巨大的!”果然,苏木用一句话,概括了这段不成功的婚姻。
“其实,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想:这就么招吧,别折腾了。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我的人格解体。越来越频繁的出现,而且多半出现在和他一起的时间……你能想象吗?很多个夜晚,我就像是在看电影一样,看着自己……”说到这里,苏木哽咽住了。
袁丽揽过苏木的肩头,想要把那个二十多年前的苏木拥入怀中,抚摸和安慰那个美丽优雅外表下,饱受折磨的灵魂。
似乎是要给苏木伴奏,《国王与小鸟》的剧情也进入了高潮,国王操纵的机器人,挥舞着巨大的铁拳要把小鸟拍成肉饼,金属摩擦的音效和尖利的背景音乐,制造出凄厉的恐惧感。
苏木在袁丽的怀里哽咽和蠕动,毫无顾忌的用她的衣襟擦着眼泪,断断续续的话语从怀里传来:“那个年代,大家还都不能接受心理疾病这个概念,他对我的这个情况,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。于是,我们的蜜月还没过完,就陷入到相互折磨的循环中。所以,我选择了离婚,换一份外派国外的工作。彻底和一切过往告别,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。”
“所以,你就找到了我。”袁丽尽量压得住自己起伏的心情,一边拍着苏木的后背,一边轻柔的安慰。
5460同学录,是曾经风靡全国的一个校友社区。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影响,袁丽也跟风注册了用户,加入了初中、高中、大学的班级。也是靠着这个平台,她和中学同学维持着最低程度的联系。
2004年,因为一直无法适应深圳那种“一切为了搞钱”的生活节奏,袁丽选择去法国读工商管理,在那个夏天到了巴黎。当搬家后的忙乱终于结束之后,袁丽终于想起来在5460更新一下自己的联系方式。没想到就在她修改了电话号码的几天后,电话响了起来,她接到了一个同样来自巴黎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是一个久违的声音,苏木几乎和她同时到了巴黎,但两人却是在半年后才第一次知道,两人直线距离还不到50公里。
袁丽像是哄孩子一样,在苏木的背上轻轻拍着,柔声细语的安慰道:“你怎么不联系我呢?毕业到深圳来,就算你和池杉……咱们两个也可以做个伴。”
“我那时候有点恨他,所以就连深圳一起痛恨了,所以我选择了留在北京。”苏木从袁丽怀里坐起身,朝着孩子们的方向张望了一下。《国王和小鸟》已经进入了尾声,机器人坐在城堡的废墟上,留下一个如同沉思者的剪影。
“你们不就是那么无疾而终……也谈不上恨吧?”袁丽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化妆镜递给苏木,让她趁着动画片还没结束,赶紧擦一下泪痕,别让孩子们看出来。
苏木接过镜子,对着镜子用纸巾擦了擦,就把镜子还给了袁丽:“池杉什么时候来?”
“大后天,他明天才从上海回来,说是一下飞机就来。”袁丽一边回答,一边察言观色。她很为自己这个传声筒角色感到不齿,就这么点“我非要等你先说”的破事,居然还能纠缠三十年。这么说吧,杨均一在蒙特利尔小学里的爱情故事,可能都比这个要复杂。放在爱情小说里,完全没有她这个NPC角色存在的必要。
“那你们碰头再一起过来吧,就在这里好了,我先把Sophia送去我爸妈那里,再说我也不想一个人见他。”苏木的回答有些语无伦次,之前找池杉的人是她,现在躲躲闪闪的还是她。
袁丽点头接下了任务,但还是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提出了,憋了好久的问题:“你到底因为什么要见他?难道……”
“不!我没打算破坏什么……”苏木拦住了袁丽没说出口的话,“我只想要一个答案,他在1993年没有回答我的那个问题。”
1993年12月31日,即将落雪的清晨。一个头发散乱,敞着羽绒服,围巾胡乱塞在口袋里的女生,拦住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生质问“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?”但男生并没有回答,而是摘下手套走到女生身边,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,再给她重新围好围巾。
这个问题有很多种理解方式,还有更多的回答方式,但袁丽不想再去深思了。“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,就是大四时候?”袁丽觉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,她在深圳和池杉还是见过几次,甚至还一起组团去井冈山旅行过,但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苏木。
“那并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,1999年……”苏木的声音有些小,甚至让袁丽听出了一些少女时代的羞怯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0章 漫长的旅程
火车什么时候开出吉安车站?苏木完全没有记忆,她感觉好像只用了一瞬间,火车就已经飞驰在了阳光下。
“喝点牛奶?”池杉把牛奶瓶子递给苏木,里面至少还有三分之二,无论是感到渴还是饿,两人都是喝一口牛奶。谁也不敢多喝,现在去厕所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。现在苏木相信,厕所里不仅能够装六个人,而且洗手台上还能挂两个。
“你可真能睡,停了三站你都没醒。”池杉欠了欠身,活动了一下腿脚。苏木这才发现,她现在横在座椅上,背靠着车厢壁,两腿放在池杉的腿上,刚才池杉应该是抱着她的膝盖睡的。在池杉的脚下,横七竖八地坐着三四个人,从苏木的视角只能看到头顶。
“你们是学生吧?”对面座位上传来一个声音,苏木顺着声音看去,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黢黑的皮肤和干瘦的面颊从侧面说明,这个人应该来自农村。中年人坐在江洲镇女孩的位置上,旁边还坐着之前的那个四川小个子。
中年人也在樟木头上的车,只不过一直没有座位,车快到南昌的时候,要下车的女孩以十元钱的价格,把这个座位卖给了他。
“江西妹子真是好精明哦!”中年人笑着赞叹,不知道这话里面是褒义还是贬义。
“过了九江能稍微松快一点”中年人看着苏木一脸疲惫的四处张望,提出了他的见解,他认为江西上车的人,大部分是到九江转车去长三角附近打工的。为了证明他预测的正确性,他自我介绍也要在九江下车,然后坐船或者坐车去江苏兴化。
“兴化在哪里?”苏木看了看池杉。池杉的地理考试成绩,和苏木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,但他却异常的喜欢看地图。《中国分省地图册》对他来说,是一本可以合法在任何地方阅读的课外书。可惜,看来他的江苏卷他没有认真阅读。
“兴化就在高邮湖边上……”两个大学生摇了摇头。
“兴化就在泰州北边……”两个大学生摇了摇头。
“兴化就在京杭运河东边……”这次两个大学生终于点了点头,中年人吐出一口气,其实这个描述相当地粗糙,从他家到京杭大运河还要坐半天的长途汽车,但这也是他地理知识的极限了。
“91年我们那里发洪水的时候,全村挤在地势最高的老土地庙里,比现在还要挤。”中年人看样子是要给两个大学生忆苦思甜一番,“人太多,都不够站的地方怎么办?我们就把各家从洪水中抢救出来桌椅堆起来,男人在桌子下面,女人孩子在桌子上面,一层不够再加一层。”中年人一边说,一边指着车厢尽头坐在椅背上的人,好像那个意思是,这才哪到哪啊。
兴化在地理上,是长江和淮河之间的一片洼地,附近河流湖泊众多,因此无论是哪条河发洪水,兴化总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。历史上,兴化人进行过无数轮的治水工程,最后的结果是,有些内河河床比农田还要更高一些,地理教科书上形容黄河的“船在天上走”,在兴化也能看到。因此,几乎每一代兴化人都有几次洪水相关记忆。
“91年发洪水,正好是收麦子的时候。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,乡里组织了抗洪突击队,一边守堤,一边抢收麦子。麦子刚收完,堤坝就坚持不住了。农民们眼睁睁看着农作物一样样被水没过头顶,棉花田、水稻田、黄豆田......当时我也参加了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。说实话,倒不是我思想有多积极而去参加的,实际上是为了那件印有抗洪抢险的迷彩T恤衫,当然还有方便面。并且每天跟着抗洪抢险队,村里还会给另计杂工,到年底是可以抵掉部分农业税上交款的。”
“那三峡工程修好了以后,你们就不会再发洪水了吧?”四川小个子听到洪灾,异常的兴奋了起来。他可能也希望,自己被淹掉的家乡,能够产生些实际的作用。
“91年那场洪水,是我们那边下雨下的,你长江上游有没有水下来,都不影响我们这边该下多少雨。”中年人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,可能是看到小个子的失落,又连忙补充了一句,“但是对长江边上的地方有意义,我老婆家是泰州的,54年洪水,我老丈人家里死了两口人,要不是有一口木澡盆,我丈母娘也得淹死,那就没我老婆了。”
“那要是像91年那样,还是你们那边下雨呢?”操着河南口音的一个小伙子提出了问题,他可能是被聊天的声音吵醒了,这会还在揉着眼睛。
“长江边上,排水不是问题。只要上游把水闸稍微关一关,让长江水位稍微降一降,周边的雨水就能排到长江里。54年洪水,后来听说就是上游先下暴雨,等到洪水顺着长江流到我们这边,我们这边也在下雨,赶一块去了。”
中年人说得绘声绘色,四川的小个子听着他的话,笑容逐渐爬上了脸庞。来自长江下游的故事,可能比那些许诺的房子和田地,以及更靠近打工地的便利,更让他克服故土难移的心结。
河南小伙子从地板上站了起来,使劲地伸了伸懒腰,继续追问:“你们江苏那么有钱,你怎么也去东莞打工啊?”
“有钱的那是苏南!”中年人狠狠地说,话一出口又刹住了车。其实不难想象,一个三天两头发洪水的地方,穷也是难免的。
河南小伙子对这个答案似乎感到满意,继续伸着懒腰自言自语:“原来江苏也有穷地方,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河南穷呢。到了东莞,发现那里的人都有。到了深圳,发现连北京上海的人都有。”
小伙子的话引起了池杉的兴趣,也加入到聊天中:“你在深圳打工?”
小伙子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提问,有点不好意思,摸着自己的头顶腼腆地回答:“我没打工,我不喜欢打工……”
这种迟疑反倒是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,一时间四川小个子和中年人都开始猜测起来,摆摊、卖艺、开出租车……看起来符合小伙子形象的职业其实并不是很多。
“他是擦皮鞋的……”另一个河南小伙子醒了,干脆痛快地揭了底。
“我那时候没边防证,就和另一个老乡去翻铁丝网,被边防抓到了。不过,抓我们的边防里面有个兵,听口音知道我是他同乡,就没把我们送收容所。咋处理呢?就把我们关在仓库里抓老鼠,目标任务是二十只,抓足了二十只才放人。那时候我们恨不能变成猫!然后我就开始在南头检查站门口擦皮鞋了。”河南小伙子说到这里,车厢里爆发出了一阵久违的笑声,最后一个睡觉的人也醒了。
“我是跑中巴的……”另一个河南小伙非常主动地介绍了自己,他因为有驾照,在县里开过客车,一到东莞就干上了中巴司机的活,经常跑的就是深圳宝安到东莞各个镇子之间的线路。
可能是这段旅程实在太漫长太难熬了,火车上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健谈,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。每次苏木被疲劳击倒陷入昏睡,都是被某个笑话引起的笑声,或者是池杉手舞足蹈的肢体动作吵醒。
四川小个子讲了涪陵每年的长跑比赛,连续拿了多次冠军的县领导,被一个美国来的英语教师击败。讲了白鹤梁上的石鱼水标,以及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刻,以及为了保护这些看不懂的字,白头发专家在现场吵到几乎动手打架的趣事。
江苏中年人讲了工厂里的夜班,有一个厂子的老板总是亲自来巡查夜班纪律,他几乎每周都要来一两次,无论晴雨也不分寒暑。刚开始,老板经常发现员工躲在天台上或藏在空调房里睡觉,于是现场给以警告、罚款、检讨。再后来工厂的同事相互之间形成了一个情报网,把老板视为敌人,将保安视为哨兵,一旦发现老板的小车出现在厂门口,保安就会在对讲机里报告:鬼子进村了。收到警报后,各车间的工友奔走相告,整理仪容,各就各位认真地干活。
擦皮鞋小伙子分享了很多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:比如,在深圳被抓到没有边防证,会被送到樟木头收容所。人到了樟木头,会给你打一个电话的机会,当然这是为了罚款。接到电话当天,一定要找关系救出来,晚了人会被送到惠阳,去关铁笼子筛沙子修铁路。他本人就在南头检查站门口擦皮鞋时候被抓过一次。这让苏木十分地震惊,她坐着Jazmin的小车,即便什么证件都没有,也畅通无阻地进入深圳,走的是同一个检查站。
开中巴的小伙子,讲了很多令人不快的成功经验,比如卖猪仔。这里的猪仔不是指小猪,而是中巴乘客。一辆中巴车如果只有很少乘客的话,从深圳开到东莞可能是要亏本的。因此,这时候最合理的做法是,找一辆同行的车,把乘客送上那辆车,并且将已经收取的车费,拿出一部分给同行委托他们送乘客到目的地。如果每次交易都能按照预期完成,那么猪仔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。可问题是,经常发生后面的这辆车,不按照约定送乘客到目的地,而是找个借口就要求加价,或者找个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骗乘客下车然后就跑。
果然,这种不太道德的生意经,立刻被曾经被卖猪仔的人痛骂。小伙子只好解释,他只是个开车的司机,真正的老板一般都是那个收钱卖票的家伙。而他也已经打算金盆洗手,改行开摩的了。
也有好奇的人问池杉和苏木是学什么的,可惜“英语”和“计算机”的回答,让其他人很难继续展开问题。也就有人问两人的关系,但“同学”这个回答更是毫无趣味。倒是池杉讲了一个股票认购证的故事,让其他人都感慨了一番错过了发财机会,并且抱怨池杉不懂“赌”,看似把几张认购证卖了个好价钱,但总金额太小,不如赌一下运气看看能不能抽中。
苏木就在众人时断时续的聊天中,或者作为听众,或者作为催眠,昏昏沉沉的混过了白天的旅程。下午三点钟,火车终于开进了九江火车站,车里大部分乘客都下了车。苏木终于有机会站起身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然而这种活动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,苏木就被新上来的乘客逼回了座位。列车又回到了严重超员状态,只不过椅背上不再有“挂票”,座椅下的“躺票”依然存在,只是换了一批人。
四川小个子和江苏中年人都下了车,他们将在这里往相反的方向走,一个逆流而上,一个顺江而下。开中巴和擦皮鞋的河南小伙子终于有了座位,一脸幸福地坐在苏木池杉对面,而他们空出来的地板,让给了穿廉价西装的短发女孩子以及一个小保姆模样的女孩。这一小片空间,从人数上看减少了一些,但仍然比定员多出了两个。
火车开出九江站后,池杉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,新鲜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,让车厢里的乘客们精神一振。乘务员的电喇叭只是在车厢端头提醒,窗户要在进站之前关上。有了吉安火车站的经验,所有乘客都接受了这个提醒。列车员最后一次从走廊上挤过去,还是进入吉安车站之前,从那以后走廊上连个蟑螂都爬不过去了。
“面包还是火腿肠?”池杉指了指怀里的背包。
“火腿肠吧。”苏木抬起手臂垂直指向天花板,身体向上伸展,同时绷直膝盖压脚尖。这本来是个应该躺在床上做的拉伸动作,现在只能弯折成九十度来进行。即便是这样,还得把腿放在池杉的腿上。经历了24个小时的旅程之后,苏木已经把身体接触的禁忌调得很低了,有时候池杉抱着她的膝盖睡着了,手滑落到她大腿上,她也毫不在意。
池杉两手抓着火腿肠的各一半,向着相反方向转动,几圈以后塑料外包装坚持不住破成了两半,两人各拿着一半,把火腿肠挤到嘴里。火腿肠吃完,两人又喝了两口牛奶,算是对付了一顿饭。一瓶牛奶两个人都对着嘴喝,这种平时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行为,苏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,看来生存果然是人类的第一需求。
“我妈那边家里六个兄弟姐妹,我爸那边是五个,每家就算有两个孩子,我一辈就得有20多个兄弟姐妹。幸好只有我妈家里的亲戚在西安,所以我这一辈满打满算也就9个,我一律称呼表哥表姐,表弟就一个而且太熟了,直接叫名字。”
“我妈还有个妹妹,在西安,我上高中的时候才结婚,属于晚婚晚育的先进典型,现在儿子才刚出生,都快跟我差辈分了。我爸有个姐姐,就是我这次去广州的姑姑,她家的堂哥堂姐比我大好几岁,都已经工作了。”
“我小姨的爱人,是我爸妈的朋友,他们谈恋爱之前我叫他叔叔。好了!现在改不过来了,应该叫姨夫吧,每次见面习惯性的又把叔叔叫出来了,而且他也习惯了。冷不丁叫一次姨夫,我别扭他也别扭。后来干脆也不改了,原来怎么叫现在也怎么叫。”
“王强就住我家楼下,他哥比他还高,加上他爸,三个人一起出门,往那一站就跟堵墙似的。王强他爸也是外科大夫,有一次有几个闲痞在外科缝针,跟护士嘴里不干不净的。正好王强和他哥去给他爸送饭,三个人进去就给那几个闲痞一顿锤,锤完了接着缝,伤口一点都没扩大,你说他们锤的时候会找地方吧。”
苏木和池杉小声地聊着天,有意思的故事在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已经讲完了,现在只能讲些家庭琐事了。故事好不好听其实没关系,只要有些内容让大脑保持注意力,时间就不会太难过。
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大体如此,穿廉价西装的短发女人已经给两个河南小伙子讲了一个小时,某款台湾的足部按摩器有多么神奇,除非截肢就不可能不需要这玩意。更神奇的是,只要买一台这个机器,就能够进入该公司的销售体系,成为会员发展下线并且发财致富。而回家过年免不了孝敬老人,这个按摩器就是晚辈最好的心意。
不知道是被短发女人的话打动了,还是被短发女人时不时抛来的媚眼打动了。两个小伙子对足部按摩器产生了一些兴趣,但是一听到3988的价格,立刻就当了缩头乌龟,开始用河南方言相互聊起来,再也不接女人的话茬。
倒是在一边旁听的小保姆产生了兴趣,和短发女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,没过多久,小保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“传统藏药”的宣传单,开始向短发女人讲解,这种神药不可思议的效果,以及推荐新客户可观的提成。短发女人听到这里,终于有些绷不住了,不住地想要打断小保姆的讲解,可是小保姆不依不饶的拉着她的衣袖,非要给她解释什么叫做“藏药五源”什么叫“雪域黄金”。
天色开始暗淡下来的时候,火车到达了黄州站,这里距离湖北重镇黄冈只有几十公里,去往武汉也不算远,短发女人和小保姆都在这里下了车。短发女人之前说过,她的目的地是武汉,在这里下车本就是她的计划。但小保姆是临时下车的,因为走廊上的一个中年妇女,对她推销的“唐京灵塔园”产生了兴趣。可惜中年妇女要在这里转车回老家,小保姆就跟着她一起下了车。走廊的空间在短暂的清空后,立刻又换上了一批人。两个民工模样的青年和一个女学生再次堵死了走廊。
“我有个表姐,长得就跟林青霞差不多。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她家玩,追她的人经常要采取迂回战术,就是请她和我一起去吃夜市。我们去的最多的一家,是东新街的涮牛肚……”池杉说着说着,画风开始有些跑偏了,“浇上厚厚的芝麻酱调料,再来两勺油泼辣子。我跟你说,一定要来几串豆腐皮和土豆放在下面……”
苏木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肠鸣音,池杉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,然后胳膊上又挨了苏木一拧:“吃,你就知道吃!我看你以后还是做个美食家吧。换个话题,别说吃的。”
“下了火车咱们先找个地方爆搓一顿!人大西门有个脆豆腐,你去过没有?”
“没去过……不是不谈吃的吗?你就不能换一个不引起食欲的话题?”
“那我换一个,你的保研事情怎么样了?要是真的下来,你去吗?”池杉的这个问题,一下子让苏木陷入了沉默。苏木的学习成绩不错,辅导员已经暗示她,保研的事情基本上十拿九稳,而且可以去申请去其他国家做一年的交换学生。
在那个把出国当作最终奋斗目标的年代,能够在学生阶段出国,在苏木爸妈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,自然是万分地支持。其实,从苏木自己的角度看,也是这么认为的。真正让苏木沉默的是,应该怎么告诉池杉?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是觉得,说出这个选择似乎有背叛的意味。
池杉看苏木不说话,不知道是猜到了结果,还是真的又要换一个话题:“你肯定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,说是人死之前会在脑海里回顾自己的一生。基于这个说法,有一种更进一步的哲学思想是:你其实就已经在濒死回顾一生的状态了,只不过这种人生回顾,是按照一比一的速度来进行的。”
这个说法有些深奥,似乎触动了苏木,又说不出触动了什么地方。苏木略微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池杉显然还有半句没有说完,等到了苏木的反应,就立即说了下去:“我真正想说的是,这个说法,你可以视为对碎片理论的深刻解读。”
池杉清了清嗓子,注视着苏木的眼睛,目光清澈不带一丝欲望:“你出生后的第一个碎片,就是你的死亡。你耗尽一生所有的跌撞、奔跑、眼泪与嘶吼,不过是在这枚碎片冰冷的镜面上,徒劳地呵气和擦拭。但你所有的挣扎,都改变不了那枚碎片里,你已经死去的事实。”
“因此……”池杉又清了清嗓子,三十个小时没有喝水,他的嗓音有些沙哑,“做一个对你自己最优的选择,都已经死了,还用得着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吗?”
苏木看着池杉的眼睛,他的脸颊距离自己只有十几厘米,双眼注视着苏木,睫毛微微颤动,眼神清澈真诚,和高中时代的青涩相比,大学三年带给他了更多的成熟,已经隐隐约约有那个未来的影子。
苏木垂下眼神,弯腰去揉了揉自己的脚,然后换成了正常的坐姿。在这个过程中,池杉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,苏木也知道他在注视着自己。
“再给我说说最近碎片的事情吧”苏木重新坐好,轻声提出了要求。
“这是个不可解除的要求,你忘了?”池杉小声的提醒苏木,这个封印是三年前,她在高考之前加上的。
“我说的是:不要告诉我未来,你可以说说过去啊。”苏木开始给自己辩解,大学三年期间,她一次也没有听池杉说起碎片,仿佛碎片这事完全不存在一样。她曾经不止一次猜测,池杉在某个自习室里,掏出那个绿色绒布封面日记本,在后面写下一页页新的内容。只不过,没有人在和他一起讨论和揣摩细节,没有人对他进行审讯。
“所谓过去,可能只是顺序错误的未来,就像1991年春节的吊桥事故,实际上应该发生在1992年夏天,我们关注这个事故之后。”池杉开始拿“未来”两个字做文章,东拉西扯牵强附会的能力堪比外交部。
“那你捡能说的说吧。”苏木抬了抬手,制止了这种无意义的抬杠。
“什么都没有!”池杉的回复更简单。
“什么叫……什么都没有?”池杉的回答点燃了苏木的火气,在座位上坐了三十多个小时,不吃不喝不上厕所甚至不能站起来走两步,任何人都会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。
“上大学后,我再也没有遇到过碎片。”池杉的回答像是一堵棉花墙,苏木一招降龙十八掌过去,把自己打成了内伤。
“不想说就算了!”苏木没想到池杉用这样的方式拒绝回答,扭过脸去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窗户玻璃反光里,能看到站在走廊灯光下的乘客。新上车的那个女生,虽然外貌普通,但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在校的学生,她脚下放着自己的行李包,站立的位置非常局促,每次列车的抖动,她都得伸手去扶一下椅背,然后再抚弄一下松开的长发,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你怎么没点绅士风度!”苏木戳了一下池杉,这句苏木妈训斥苏木爸的常用语,在池杉身上同样的好使,“你给那个女生让点位置,座位这么宽,你也好意思让人家站着。”
女生对苏木的理解千恩万谢,三个人挤了挤坐在了两个人的硬座上。很快,苏木就了解到,女生是武汉工业大学英语系大四学生。
“我家就是武汉的,这次是去北京实习,三个月以后,我还要去珠海。”女生了解到苏木也是英语专业,于是很有共同语言的聊了起来。过了一会,池杉和女生交换了位置,以便于她和苏木可以更容易聊天。
池杉开始还偶尔参与聊天,之后变成了倾听,最后靠在椅背上睡去了。有时候,他醒了过来,微微侧过头看向苏木,只能看到武汉女生依旧在和苏木说着什么,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在剩下的十来个小时旅程里,三个人的座次就这样固定了下来。火车进入山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,车厢里交谈声已经消失了。被一次火车抖动惊醒的苏木,疲惫的转头四望,没有看到池杉的踪迹。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,仔细的看向硬座另一侧,原来是那个女生靠在了池杉身上,完全阻挡了视线,只能看到女生睡熟的侧脸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整个车厢都陷入睡眠的深夜,苏木很想找人说说话。如果没有那个武汉女生,她会毫不留情的把池杉推醒,但此时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另一个人,他不再和她亲密无间。
苏木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,一阵莫名的伤感涌起来:池杉和自己的未来,大约永远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了吧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9章 春运
“你们是电子厂吗?”好半天没说话的小个子,终于等到了池杉和女孩子们谈笑的间隙加了进来,说着脸凑到了江洲镇女孩的胸前,仔细去看工衣上的小字。那个距离之近,换成苏木绝对会暴起,但女孩子似乎毫不在意。
“除了电子厂,我什么活都干过!”小个子这么解释着,然后搬起手指数着自己的职业生涯,塑胶厂、五金厂、化工厂、玩具厂、机械厂……甚至还有一家知名的电饭煲品牌旗下的工厂,“在那个电饭煲厂里,蓝色工衣是仓库和搬运工,紫色工衣是生产部,后来他们又换成了绿色,管理层都穿白色,毕竟他们不用干体力活,不会把身上搞得乱七八糟。我觉得最威风的还是红色工衣的QC,随身背一个小挎包,走到哪里工人都会小声的提醒:鬼子来了。”
小个子对红色工衣的评价,好像满足了两个女孩子的某种自豪感,一口一个“大哥”的和小个子热烈地讨论起东莞的工厂,站在过道里的一个江西小伙子也忍不住加入进来,四个人一起快乐讨论着哪一家是黑厂,哪一家的炒粉好吃,哪一家的人事部会卖进厂名额。
他们在偶然间提到的一些英文词汇,QC、QE……大多是一些意义不明的缩写,有些苏木从其他只言片语中推测,大约是Qulity Control和Qulity Engineer,但更多的PP、PE……苏木实在猜不出来,只知道大约是某种材料。
“要不要吃点什么?”池杉小声地问苏木,他一直在讨论的边缘,大部分时间倾听,偶尔附和提问或者一起笑。
苏木确实有了一点点饿的感觉,但更多的是渴。如果车厢里没有那么多人,她大约会用保温杯去车厢后端的锅炉接点开水,既可以用来喝也可以用来泡面。但是现在,杀到锅炉的位置,至少要和100人交换位置,打完水然后再按照相反的顺序从100人中间挤回来。
“我就跟你说泡面没用吧……”池杉看到苏木向车厢两端张望,又洋洋得意了起来,从背包里掏出了那瓶牛奶,拧开盖子揭开里面的密封贴纸,然后递给苏木,“春运神器,喝一口连水带饭都管了。别多喝啊!喝多了一样上厕所,更麻烦。”
“我有个同班同学是四川的,他们那边是出省打工的大省,他说春节后从成都开出的火车,厕所里面可以站六个人。”池杉生怕苏木喝多了等会要上厕所,加强了说教的力度:“你觉得现在厕所里面有多少人?怎么也得有2-3个人了吧。”
看着走廊里密密麻麻的人头,苏木想象了一下上厕所的难度,只喝了一口牛奶就把瓶子还给了池杉。池杉自己没有喝,使劲地拧了一下盖子,然后放回了背包:“困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一会,还有……40个小时就到北京了。”
苏木第一次为跟池杉一起坐火车感到了后悔,从广州到北京的火车自然也很挤,大约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,但是只要28个小时,比这趟旅程短了20个小时,差不多是整整一天。
京九线的这趟火车,不但时间长,而且停站多,苏木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坐慢车,停了五六站居然还没有出广东省。不幸中的万幸,后来每次停站,列车员都没有打开车门,因此车厢外的站台上的人群,只能涌上来又退回去,然后向着首尾两头开门的车厢涌去。
苏木头靠着车厢壁,车轮压在铁轨缝隙的节奏,透过头发和头骨传来。已知铁轨每一节长度25米,通过摸着自己的脉搏来计时,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可以大致计算出列车的时速,以及行驶的距离。这是过去几个小时里面,苏木从池杉那里学到的奇怪知识,如果有一天她被人绑架塞在货车车厢里,她就可以用这种方法来估计自己位置,有机会救自己一命。
不过现在苏木只是感觉疲惫,不想再学习什么知识,又必须给池杉找个话题,以免他去打搅小个子和两个江西女孩探讨打工文学:“你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?”
“第一次……”池杉依然盯着正在聊天的小个子和江西女孩,他们正在听走廊上的一个小伙子,用河南口音念着一段打油诗:“上班打,下班打,上下拼成一个卡。早也卡,晚也卡,累成零件别回家。”
小伙子念完自己笑了起来,但小个子和江西女孩都没有笑,显然他们的关注点还在读音,没有联想到“上”“下”两个字叠放起来就是个“卡”字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池杉倒成为唯一给河南小伙子捧场的,气得苏木在池杉胳膊上拧了一下,可惜冬天穿的太厚,一把没有揪到皮肤。
池杉感觉到了催促,连忙转过身来回答问题:“第一次坐火车,是从西安到武汉,再转车到广州,然后从那里坐了两天的汽车到湛江,再换船到海口,最后坐汽车到三亚。那时候,我才刚满月。”
“哎呦!你家可真能折腾!”苏木不由地赞叹,就算放在1997年,从西安到三亚如果不坐飞机的话,这段旅程也算得上折腾,何况放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条件下。
“如果不算那些太早的,只算我现在还记得住的旅行,应该是小学一年级。我算算啊……应该是1983年,我爸带我去广州。”
“巧了!我也是小学一年级去的广州,那一天你还记得吗?”
“这谁记得住啊?”
“那你还记得些什么?”
“硬卧车厢,我们买的是中铺,但我总往上铺爬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蒸汽机,开起来声音跟现在不一样,像是这样……况且~~况且~~况且~况且~况且况且况且况且~呜呜呜~~~”
两个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加上火车哐当的噪音,两人的聊天丝毫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。在拥挤的车厢中,一时间这里成了两个人独处的空间。
池杉讲了他的家庭,在他上学前环游中国的轨迹:讲了父亲口中的对越自卫反击战;讲了藏在山沟里的陕西汽车制造厂;讲了全家从九寨沟回到成都,发现科威特这个国家已经被伊拉克占领了。苏木则分享了自己的医院家属院里的轶事,病房里的八卦,抢救室门口的人生百态,以及从小到大欺负过的小朋友们。
他们讲了很多话,但似乎很多话又是在一瞬间讲完的。当两人停下来的时候,夜色已经侵入了车厢,照明灯光已经半明半暗,走廊里站着的乘客多半都已经席地而坐,或者靠在自己的行李上。
只有那个河南小伙子,还在给走廊上另一个女孩小声念着打工诗歌:“他进了弹簧厂,变成一只弹簧,每天都比昨天更低。他每次走上街,都会产生幻觉,满街走的都是弹簧。”
一阵困意袭来,苏木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重,开始向一侧歪了过去,咚地一声撞在了车厢壁上。铁轨的震动立刻从墙壁上传来,苏木不由得重新坐直。恍惚中,她再次歪了过去,然后这次她靠在了一个柔软的肩膀上。粗糙的牛仔布料,她称之为土得掉渣的牛仔外套,和坚硬能够传递震动的车厢相比,简直如同宿舍里的那张床。恍惚中,她又感觉到一个东西靠在了自己的头上,她知道那是池杉的头歪了过来。
火车上的睡眠都是破碎的片段的,均匀的节奏突然出现了一个顿挫,苏木的眼睛不情愿的睁开,窗外仍然一片漆黑。车厢里也和刚才一样,一片昏暗。对面的小个子抱着一个包裹,下巴放在包裹上。两个江西女孩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相互压着。坐在地板上的吉安女孩伏在江洲镇女孩的膝盖上,江洲镇女孩则压在吉安女孩后背上。两个人都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晕厥了过去。
“几点钟了?”苏木呢喃了一声,她带着手表,但不想睁眼。
“还不到两点!”池杉在身边动了一下,可能是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电子表,而苏木就靠在他的左臂上。
突然,车里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,车厢广播的声音响起:“旅客朋友们,我们的列车下一站停靠赣州车站,有在赣州上下车的旅客,请往车厢前后下车。”
紧接着,列车员的电喇叭也响了起来:“马上到赣州站了,有没有下车的?”赣州是江西的第一个大站,很快人群里就有人响应,于是列车员立刻开始敦促,在赣州下车的人,现在就拿着行李往车厢两头去。很快,车厢里还是混乱了起来。
“简直跟我以前工厂的大宿舍一样”,小个子醒了过来,立刻就找到了聊天的话题,他们在列车中部,而且附近也没有要下车的人,因此大家都只是坐着观看上百人进行重新排序。
“我以前干过的一个电镀厂,宿舍是比这个还大的大通间,200多工人住一起。都是双层的架子床,这一排是白夜,下一排是夜班。什么时候进宿舍,都有100人在睡觉,磨牙的磨牙,打鼾的打鼾,梦呓的梦呓,简直跟交响乐似的。每天早晚,100多名工人同时穿衣,同时打哈欠,同时洗漱,同时脱衣,场面非常壮观。”小个子指点着车厢,分享了一个超大型宿舍的样子,出现在苏木脑海里的,是《阿甘正传》中的美军宿舍。
“我们的宿舍条件好多了!”吉安女孩接过了话,看起来她对小个子有些好感。吉安女孩描绘了一下她厂里的宿舍,那是一个大约比苏木大学宿舍大一倍的空间,人数也要多了一倍,其他方面和大学宿舍无异。这让苏木颇感泄气,引以为豪的大学,居住条件上也就是个电子厂水平。
江洲镇女孩终于醒了,揉搓着头发好像很疲倦,吉安女孩颇有些自豪的对她的同学说:“过完十五,我再决定什么时候回东莞,回去我就不进厂了,专门去学一段时间英语。”苏木实在不知道,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学英语,甚至打算全脱产去学。
“你是自离还是辞职?春节都没在家过,还不多待两个月?”江洲镇女孩看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,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。
“辞职!肯定是辞职,我是不会自离的,工厂压了我一个月工资呢,损失太大。春节前就跟主管说好了,再说春节那几天赶单,我也没少加班。”吉安女孩显然很有主见,不需要和其他人商量就已经把最棘手的离职办好了。
“在家待时间长了也是麻烦,指不定那个亲戚要介绍朋友给我,我可不想结婚。”吉安女孩脸上的得意,跟说的话似乎完全相反,更像是炫耀她在相亲市场的颇具行情。
就在这个时候,车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列车的速度缓缓下降,窗外的灯火多了起来。和前面停过的车站都不同,赣州站的站台上候车的人并不多,但列车仍然只打开了头尾两个车厢门,让在赣州站下车的旅客下车。站台上候车的乘客抓起行李跑向列车的两头,苏木看着夜色中移动的身影,当列车重新开动的时候,大部分人都没能赶上火车。
下去了一部分旅客,上车的人又不多,列车上似乎略微松快了一些。很快列车员拿着电喇叭从人群里挤了过来,大声吆喝着:“吉安站下车的旅客,拿起行李跟我走。”看来列车又要故技重施,只开少量的车门让到站旅客下车。但这次,站起来往外走的人数多了好几倍,整个车厢里都陷入了骚动。
“要是这些人都下去了,再没有人上来,后面就能舒服一点。”池杉看着站起来收拾行李的吉安女孩,小声的跟苏木念叨。
“我有点饿了,昨天中午吃的砂锅粥,这会已经消化完了。”苏木感觉自己的肚子咕噜的叫了一声,但仍然没有什么食欲。
“来点面包火腿肠?”池杉侧过头来,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肚子叫。
“不了,明早人少了,我要泡个方便面吃。”苏木狠狠的伸了一个懒腰,把蜷缩了十来个小时的腿伸直了几秒钟。可惜吉安女孩离开的空隙,瞬间就被一个河南小伙占据了,他把一个塑料桶放在地板上,直接坐在了塑料桶上,他比吉安女孩高了不少,苏木脚下的空间比刚才更少了。
“我记得1986年第一次去深圳,早上五点钟停靠武汉。进站前一段铁路穿过一片居民区,铁路两边都是竹床,武汉人就那么睡在外面。火车开的很慢,但是还是挺吵的,但他们都不在意,就那么睡着。有些女孩,穿着睡衣,睡姿……”池杉及时地收住了话,在女生面前讲偷窥史显然是不理智的行为。
“我还记得,武昌火车站月台上有一排几十个水龙头,大家都下去刷牙洗脸。脏了几十个小时,能洗个脸那个感觉真好!所以,我对武汉印象特别好。”池杉用上了望梅止渴的计策,开始给苏木描绘一个即将到来的崭新清晨。
“你是对武汉印象好,还是对武汉女孩子印象好?”苏木已经自动补全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,并以此找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。
池杉找不到反击的话,于是收了声装睡,苏木重新陷入到疲劳和单调背景音的双重折磨。只过去了几分钟,困意就重新控制了苏木,挪动位置的脚步声、交谈声、吵闹声似乎变成了一首催眠曲。只不过,无论是靠着车厢,还是靠着池杉,似乎一直无法找到舒服的姿势。池杉的左臂一直在微微的抖动,让她仿佛枕着一个会跑的枕头,这让苏木感到十分的烦躁。
几分钟后,苏木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,她一把抓过池杉的衣袖,右手把池杉的胳膊搂在怀里,左手在怀里的胳膊上拧了一下,仿佛是要关掉这只手臂的电源。果然,抖动消失了,不到一分钟苏木就进入了梦乡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苏木感觉似乎睡了很久,车外应该是天光大亮了。但一睁眼,车窗外仍然漆黑一片,车厢里大部分的灯光也都熄灭了,走廊上的顶灯隔一个亮一个。再打量一下四周,小个子靠在车厢壁上,身体扭成了一个S。江洲镇女孩膝盖上放着个包袱,头和手都放在包袱上。吉安女孩的位置上,背对背坐着两个小伙子,每人只有半个屁股能放在塑料桶上,显然坐得十分难受。
“几点钟了?”苏木这时候的思想还有些混乱,第一反应居然是,这一觉是不是睡到了晚上。
“几点钟?还没到吉安呢,你就睡了半个小时。”池杉小声地说着,开始扭动还在苏木怀里的那条胳膊,“让我活动一下,我胳膊都失去知觉了,我可是一分钟都没睡着。”
苏木松开池杉的胳膊,看着他慢慢地转身、摆臂、揉肩、活动手腕,显然这半小时对他而言,完全是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下。看着他的活动,苏木心生歉意,又不愿意直接表达,只好委婉地表达了对抱枕的赞赏:“这一觉睡得真香!”
听到这话,池杉的活动顿时停住了,好像用了很大力气憋住了笑,回过头伏在苏木耳边轻轻地说:“那是,你也不看是跟谁睡的。”
“噗嗤……”这是苏木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哎呦……”这是池杉胳膊上吃了苏木全力一拧。
“咣当……”这是火车开始减速,进入吉安车站。
苏木看了看手表,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,她不由得暗想:“这时候应该没有人来坐火车了吧?”果然,远远能够看到站台的时候,黢黑的站台上一片平坦,似乎并没有等待上车的乘客。此时看向窗外的乘客,都和苏木一样开始对后面的旅程产生了美妙的幻想。
随着火车进入站台,站台上的灯光开始亮了起来,在从暗到亮的过程中,苏木发现地面开始晃动,然后是无规律地起伏,最后地面活了起来。那不是地面,而是一个挨一个密集的人,已经铺满了整个站台,以至于远远看上去完全无法分辨。
吉安是下车旅客非常多的一站,这也就导致了另外一个结果,列车员完全无法阻挡上车的人群。每个打开的列车门都是一场攻城战的战场,车上的人要下去,下面的人要上去。尽管每个下车的人和列车员都在喊着“先下后上”,但人群后面总有人怕失去了上车的机会,拼了命地向前挤。
经过了几分钟的角力,下车的人还是借助高度差占据了优势,不断有人成功地从车上挤下。从最后一级台阶跳入人群,就像是丢入大海的石头,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车里的空间很快就再次被压缩,走廊迅速被填满了,原本可以坐在行李上的人,现在只能站着了。座椅下方的空间也被填满了,要不是座椅高度不够,也许会有人选择摞在一起。苏木池杉座位前放脚的位置,原本吉安女孩的位置,现在挤进来两个河南小伙,还有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外套的女孩子。
个别幸运抢到座位的人,邀请同伴爬上椅背,脚踩在座位上两人之间,硬座变成了立体结构。这种创造力一旦被效仿就开始失控,有人不顾座位上乘客的咒骂,爬上座椅靠背,坐在靠背不到10厘米的顶部,手脚都勾在行李架上。还好,一个女人在爬上椅背的过程中摔了下来,阻止了这场杂技表演的扩大。但很快有人想出了新办法,坐在了两排座位中间的小桌板上,然后这个想法引发了激烈的肢体冲突。女人的尖叫声,男人的咒骂声,列车员电喇叭的蜂鸣声,一时间充斥着整个车厢。
苏木脚下的地盘已经完全被占据了,她在踩到一只从座位下伸出的手之后,就把鞋子脱掉,蜷缩在了座位上。“鞋子装起来,否则下车的时候就找不到了。”池杉递给她一只塑料袋,然后把装鞋子的袋子绑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。就在他站起身这一刹那,又有一个人挤进了两排座位中间的缝隙,现在这片四人硬座空间,变成四人坐着四人站着。
车厢里已经塞得像是高峰时间的320路公交车,车门口的攻坚战终于再次变得胶着,车下的乘客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挤上去,但没有人放弃,依然坚持着把一只手臂一条腿塞进车厢,期望着等到火车开动的时候还有奇迹发生。
拥挤的环境、嘈杂的声音还有浑浊的空气,像是一种迷幻剂。苏木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的胃,涌上来一阵酸味。她伏在自己的膝盖头上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一边盼望着赶快开车,一边祈祷自己能昏睡过去。
“不要开窗!千万不要开窗!”列车员的电喇叭不知道在那里响起,坐在窗户边的人,全都看向了车窗。能够打开的几扇车窗,闭锁装置全都在窗户顶端,只要车内的人不主动打开,车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开。好像是为了印证列车员的警告,车厢一头的车窗突然被打开了,一股新鲜空气席卷过整个车厢,所有人几乎同时做了一次深呼吸。
苏木对新鲜空气的欣喜还没有持续一秒钟,她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中跳进来,然后他反身从车下又拉进一个人,然后又一个……只用了不到一分钟,那扇窗户附近的人影就已经堆到了车厢天花板。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那堆人影中响起,“救命啊!踩死人了!”挤上车的人打开车窗接应同伴,这个战术无从考证起源,但事实证明,在九十年代依然有效。
这简直是苏木经历过的最可怕的场景,她万分后悔答应池杉坐上这趟京九线的首班车,甚至万分后悔没有反对爸妈在春节这个时间段来广州探亲。
“还能再坏一些吗?”苏木暗想。苏木的一个新疆同学告诉她,最可怕的情景是一个人留在宿舍过春节,没有人影、没有食堂、没有暖气、没有电视。但现在的场景,远比想象中的一个人春节宿舍更加可怕。
突然,车厢广播响了起来,不是晚点公告,不是开车通知,甚至不是对超员现状的处置。广播响起的是一阵哀乐的前奏,然后传来一个播音员沉重的声音:“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战士,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,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、政治家、军事家、外交家……”
一系列形容词的出现,以及凌晨时分突然出现在车厢里的哀乐,无不在提示着离世的是一位极其重要的人物……尽管后续的广播被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压过了,但很快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说着:“小平同志走了。”
苏木突然觉得,身边的一切如此地魔幻,简直不是现实世界。这一定是个被魔法,或者超越想象力科技,构建的虚拟世界。人类怎么可能层层堆积起来,血肉身体怎么会被压缩得如此紧密,旅程怎么会如此的长,新闻里的退休领导人怎么会没有等到香港回归……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,如同所有的碎片,所有时间里最糟糕的东西,一起发生在了眼前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8章 三角关系
机器人伸出两根指头,轻轻地打开鸟笼的门。小鸟从鸟笼里探出头,警惕地环顾四周,然后颤悠悠地飞向了天空。刚才温柔打开鸟笼的机器巨手,现在紧握成拳,然后狠狠地砸在了鸟笼上。片尾字幕随之升起,逐渐模糊,变成了车窗前笔直的公路,1994年的广深高速。
“你是没有边防证,对吧?”Jazmin在驾驶位微微侧了侧头,问向副驾驶位置上的苏木。
“是啊,不过我这里有一封盖章的介绍信,深圳的一家公司。我同学说填上名字就能用,凭这个可以在边防检查站现场办理一个。”苏木有些惴惴不安,这些全是道听途说,不知道真假,万一卡在检查站后面就麻烦了。
“没事的!”一个带着广东口音的男生在后排嚷嚷起来,“记得走左,左边那条道免检。”
“某闷题!包过的!”另一个广东口音的男生也响应了提议。
Jazmin按照他们的指示,在南头检查站的车辆通道里,选择了左边第一道特殊车辆通道,果然顺利地通过了检查站,甚至没有人往车里看一眼。
“我就跟你说吗……军牌的……包过的啦……”一个男生得意洋洋地向Jazmin邀功请赏。
“等会北海渔村,你们点菜我请客!”Jazmin盯着前方向后回答,然后向苏木侧了侧身,“等会先去吃饭,这几天你就跟我住,我带你好好玩一下深圳。”
“有美女来,怎么能少了我们呢?”另一个男生开始抗议,广东口音的普通话拖长了每句话的尾音,苏木听起来似乎带上了些喜感。
晚饭在振兴路上一家叫做“北海渔村”的老字号餐厅吃饭,Jazmin给苏木介绍了两个男生,他们都是她的高中死党。很快,苏木也学会了跟着Jazmin叫他们阿贵和阿升。晚饭很丰盛,两个男生好像要狠宰Jazmin一刀似的点了一桌子海鲜,大部分都是苏木没见过的东西,但结账的时候苏木发现,阿贵已经悄悄买了单,而今天开的那辆车则是阿升借来的。
“都是他们出钱,这样好不好啊?”苏木悄悄的问Jazmin,当然这个意思并不是她打算买单,她身上那点钱估计不够支付这顿饭的。
Jazmin看出苏木的不安,给苏木吃了定心丸:“放心吧,让他们买单是看得起他们,他们家里都是收租的,这点钱不算什么。你要是想还人情,回北京以后请我吃涮羊肉。”
饭后阿贵提议再去隔壁的“不来梅咖啡”喝点东西,Jazmin看了看哈欠连天的苏木,还是推掉了所有的安排,指示阿升开车送她们回家。
“你的两个同学,好像都对你有点意思啊?”在Jazmin家里洗漱完毕,苏木靠在床头翻着杂志,跟在梳妆台上忙活的Jazmin随便聊着。
“我知道!你要不要试试看?很舒服的。”Jazmin拿出一张面膜递给苏木,然后又掏出一张熟练地贴在脸上。
苏木看着Jazmin像是变魔术一样把面膜贴在脸上,简直惊呆了。她在北京和Jazmin不在一个宿舍,因此从来没见过还有这样的护肤方式。九十年代的女生宿舍,已经很流行护肤了,绝大多数人用大宝SOD蜜之类传统护肤。有些女生去菜市场买黄瓜回来切片敷脸,有些宿舍大家分享一个生鸡蛋清作为面膜,极少数人用进口的海藻泥,Jazmin这种无纺布面膜苏木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他们两个想什么我知道,我现在就当他们是……哥们。打破婚姻终身制,实行爱情股份制。引入男友竞争制,推广情人合同制。看他们这么折腾,挺好!”在北京待了三年,Jazmin也可以讲毫无口音的普通话,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北京味。两人并肩躺在床上,脸上贴着面膜,像两个港片里的僵尸。
苏木在深圳的几天都是被Jazmin带着游山玩水,锦绣中华世界之窗这种游客打卡的地方,Jazmin是不屑于去的,她总是说:“这些破地方留着以后你同学带你去吧。”
银湖山顶看夜景,国贸大厦旋转餐厅喝早茶,溪涌海边烧烤才是本地土著的最爱,每次出游,阿贵和阿升两个人就像双胞胎一样跟在身后前呼后拥。苏木不由得暗暗比较,直到最后离开,也没有得出“究竟她更喜欢哪一个?”的结论。
苏木乘坐的并不是京九铁路的首班车,首班车有领导剪彩、电视台采访录像,池杉是没有门路买到车票的。但是,他们还是有幸买到了第二天的车票,算是这条线路的第二班车,纪念意义四舍五入也不小了。
“你那个同学呢?不一起走?”池杉看到苏木一个人出现在火车站,还有点诧异。
“您这还惦记着呢?人家坐飞机!她已经有两个追求者了,要不我给你报个名,四个人正好凑一桌麻将。”苏木看到池杉见面先问Jazmin,立刻没有好气的反击,三年的北京生活让她也多了些北京式的幽默。
池杉一听这话里的酸味,立刻就切换了话题,开始关心苏木带的行李来:“你带这么多方便面,一看就是没有春运经验,带水了没有?”
苏木最讨厌的事情之一,就有坐火车带食物。每次从西安出发,苏木妈总是要给她装满一网兜的食物,标准配置包括:一饭盒茶叶蛋,几个面包,两包榨菜,几包方便面,瓜子花生锅巴各几袋,如果是西安到广州这种长途,还会带上点腊牛肉之类的熟食。除了这些,还要加上保温杯和茶叶,火车上有列车员送开水。
这次苏木从深圳出发,躲开了爸妈的安排,因此只是自己去买了几盒方便面和榨菜。她的观点是,上车前吃饱饭,火车上饿不死就行。
“我看看你带了什么?我最讨厌面包火腿肠了。”苏木听到池杉的评价,把他的小背包拉过来看,里面居然有一大瓶牛奶,还是那种1.25升的大包装。仔细检查一下,还有几个面包和火腿肠。
“这还是给你带的呢!要我一个人的话,就这瓶牛奶就够了。”池杉夺回了自己的背包,露出一副“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”的痛心疾首。
火车是北京西站常见的橘色空调车,苏木和池杉的座位正好在车厢的中部,两人占据了一个双人座。一直到开车,对面的座位都是空着的。
列车刚一开动,列车员从车厢的一头走过来,一边走一边拿着个电喇叭喊着:“下一站旅客人多,请大家尽量现在使用洗手间。到站的时候,请大家注意个人行李安全。这两个学生注意,你们千万不要打开窗户。”苏木这才注意到,自己座位旁的窗户,其上半部是可以打开的。这样的窗户,在整节车厢里只有车厢两头和中间一共三扇,其他窗户都是无法打开的整面玻璃。
“这比我从西安到广州的车空多了!春运怎么就这么点人?”苏木按照列车员的建议去了洗手间,顺便在车厢里走了一圈,发现有一半的座位都是空着的。
苏木的庆幸没有持续太久,火车停靠的第一站樟木头,就让苏木大吃一惊。樟木头车站是个小站,站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远远只能看到蓝色绿色灰色的一片,偶尔有些红色的身影,都已经挤在一起难以辨认人形。车门一开,每个车厢前立刻堆起了一座人山,然后人流就像是洪水一样涌进了车厢。刚才还空荡荡的车厢,此时不但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填满,而且连走廊和车厢连接处,都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怪不得要提前去洗手间呢!”苏木脱掉鞋,站在座位上向车厢两头望去,密密麻麻全是人头,根本没有可能挤过去。
“至少超员150%!简直就是:人.zip”池杉在她身下,也四下里看了看,算了算车厢里至少有300人。这对池杉和苏木而言,都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,每年寒假,从北京发车去往西安广州的列车,差不多也是这样的。通常是在过了一个大站,比如石家庄郑州,下去一大帮人以后就会松快一些。
“你说什么?”苏木坐了下来,“什么zip?”
“论人类的无限可压缩性!”池杉换了一个词,这次苏木听懂了,这是高中时期她们聊天中就经常使用的词,通常用来描述公共汽车。
苏木和池杉对面的座位,刚开始坐了一对姐妹,两个人看起来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,小圆脸上带着红霞,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为有座位而兴奋。不过好景不长,很快其中一个就换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。没了座位的女孩子,并没有走开。事实上在如此拥挤的车厢里,她想走也走不开,于是就在座位和走廊的交界处,坐在了自己的行李包裹上。
“靓仔,你脚没地方放的话,可以踩着我的包。”女孩子慷慨地邀请,反而让池杉不好意思了起来,于是苏木把腿蜷缩了一些,让池杉的脚放在自己前面,然后脱掉鞋子踩在了池杉的脚上。
火车在樟木头车站足足停了半小时,其中几次鸣笛发车但没能走成,因为每个车厢门口都有大量没有挤上车的人。直到车厢外的人,自己也发现无论如何也挤不上去,这才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上车的想法。
火车刚刚开动,列车员的电喇叭就响了起来:“有没有在常平河源下车的旅客?有就话,就现在跟我说。没有的话,等会到站车门不开。”果然,没多久火车停靠在常平车站的时候,车厢门并没有打开,而车站上的人和樟木头车站一样的人山人海。
“年后还有这么多人回家啊!那年前不得挤死人?”苏木额头靠着车窗感慨,北京和西安火车站人也多,但眼前这两个村镇级别的火车站,居然有这么多人是她没想到的。
“我去年就在常平打工!”坐在池杉对面的红衣服女孩接话,“站了三十多个小时才到九江。”
“我也到九江!”女孩身边的小个子马上就开始套近乎。
“我是江洲镇的,你是哪里的?听口音不像江西人啊?”女孩面对搭讪毫无羞涩。于是,轮到了小个子面露难色了,他抓了好几下后脑勺,才不好意思地承认,他是四川涪陵人,就是生产榨菜的那个涪陵。在九江下车以后,他要去搭长江上的江轮逆流而上到涪陵。
“不过,过两年我就是广东人了!”介绍完毕,小个子又开始有些洋洋得意,好像广东人高人一等似的。
“四川人怎么会变成广东人?难道是倒插门?”坐在行李上的另一个红衣女孩立刻抓住了小个子话里的漏洞,然后两个女孩子一起哈哈笑了起来。这下子苏木和池杉,以及附近站着的一些乘客注意力都转移了过来。
小个子连忙解释,并不是倒插门,他已经有老婆孩子了。三峡工程会淹没他所在的村子,因此他们会整体搬迁到广东四会,原来的村民会被打散安置在几个临近的村子里。这个春节他没有回家,主要的目的就是去了一趟四会看未来的新家。
“三峡工程开工了吗?”苏木小声地问池杉。三峡工程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大事,但是除了电费里面的“三峡工程建设基金”,这事跟普通人还真没啥关系。突然间身边冒出一个三峡移民,立刻引发了大家的讨论。
“咱们大一的时候开的,我记得在食堂里看的新闻。”池杉小声地回复,具体是什么时候,他也完全说不上来。附近也有人在互相交流这个问题,显然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国家大事的。
“说是给每一家都盖新房子,我去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,村干部带我去看了划给我家的宅基地和田,现在还都是一片荒地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盖。”小个子有些忧心忡忡,按照时间表,他家还有一年就要搬迁。按说时间也是够的,但是没见到实际的房子,开垦好的田地,都还是不放心。
“盖房子哪里用一年啊,又不是城里的高楼。”小个子身边的女孩子善解人意的宽慰他。
“大哥,搬家到广东来是好福气,还种什么地啊,出来打工多好啊,以后过节回家就容易多了。东莞到四会……”坐在行李包上的女孩子眉飞色舞的说到一半,发现其实她并不知道四会在哪里,挥到半空中的手像是被孙悟空定住了,足足过了几秒钟才活动起来,“……总比我回吉安近。”
小个子收了两个女孩子的安慰,不好意思地傻笑了起来,倒是池杉突然出了声:“你们不是姐妹啊?”刚才对话中,池杉才发现两人一个是江州镇,一个是吉安,几乎在江西的南北两端。事实上,苏木也是这么认为的,两个女孩子相貌有些相似,都穿了同样的红色上衣,给她也制造了错觉。
“姐妹?”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,爽朗地笑了起来。过了一会,坐在行李上的女孩抢先回答了:“我们应该算同学。”
这还真是让几乎所有人猜错的答案,在否认了姐妹的关系以后,大家都往老乡、同事的方向去猜,倒是没有一个人往同学这个方向。这两个女孩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大学生,家乡又不在附近,怎么会成了同学?这一下子,倒是把车厢里的气氛给调动了起来。
根据两个女孩子的介绍,她们两个人都曾经在同一家工厂打工,因此都有这家工厂的红色工衣。但两人在厂里的时间不同,并不认识。最近一段时间,两人都报名了同一个英语培训机构,这样就在培训机构里认识了,因此说是同学也毫无问题。
“学英语?你们为什么要学英语?”作为英语专业的苏木,到大三了还没弄明白未来自己要干什么,突然碰上两个初中学历的打工妹,不禁产生了好奇心。
“赚钱啊!学好英语就能赚大钱!”吉安女孩坐在行李上,一脸的兴奋。
“怎么赚钱?什么工作可以赚大钱?”苏木继续追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吉安女孩摇了摇头,然后她又换上了刚才那副兴奋的表情“……但肯定能赚大钱!”
苏木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江洲镇女孩,那个女孩子直接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赚大钱。苏木有些无语了,如此坚定地相信英语可以帮助自己赚大钱,但又对如何赚钱毫无概念,这个因果关系让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“你们学了多久英语?培训班怎么教的?”池杉朝着苏木眨了眨眼睛,换了个话题方向。
通过两个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,苏木大致听懂了所谓“吴氏活力教育”的套路。与其说这是一个培训机构,不如说这是一个私塾,一个用教八股文方式来教授英语的私塾。用一句话概括这种教学方式,就是你读的多了读的熟了,就自然会用了。
“我学了半年,不过……”江洲镇女孩指了指吉安女孩,“她虽然学习时间短,但比我厉害,一个小时已经可以写300个句子了。”
“一分钟可以写5个句子,很厉害啊!”池杉朝着苏木眨了眨眼,带着点坏笑,也不知道他是嘲笑谁,苏木还是吉安女孩,或许两个都有。苏木撇了撇嘴,不去看池杉的嘴脸,扭头看向了车窗外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,但经过的村镇大部分都还没有亮灯,下午3点钟从深圳开车,现在已经6点多了,还没有开出广东省,看来这将是一趟漫长的旅程。
池杉依然还在和两个女孩聊着英语培训的事情,苏木听得出,他说了一些奉承的话,用来鼓励两个女孩子表达无知,这样的池杉还真不是高中时代她所熟悉的。
“吴老师说了,我现在可以达到英语一级的水平了!”吉安女孩中了池杉的奸计。
“那就是1000个单词的词汇量,了不起!”池杉还在继续煽风点火,苏木不禁听得有些气恼了,这已经和欺骗无知少女没什么两样了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,最多四年我就能达到八级水平了!”吉安女孩还在无知无畏地夸耀着。
池杉在旁边做出各种夸张表情,简直就是一个捧人演员。说着,他突然转向苏木,做出一个夸张的笑脸:“四年八级,和你也差不多啊!”苏木实在是懒得理会他,把手指放在池杉的脑门上一推,让他转过去继续和女孩们不正经。
没了池杉的捧人表演,两个女孩也结束了关于英语的话题,开始聊工厂里的鸡毛蒜皮,而小个子则扮演忠实听众的角色。
江州镇女孩掰着手指头,一个个点评她干过的岗位:“焊接工需要技术,我手笨干不了。不过,组装工和调试工我都可以,不过,就是工资太低,又不能计件。清洗工我是没办法干!那个洗板水的味道,我只要一进车间,眼睛就开始流泪。”
“我觉得洗板水的味道还挺好闻的呢!”吉安女孩表示反对,“有点橘子味!我第一次闻到,还以为是我们那边的脐橙做的。”说完,她好像想到了什么,迟疑了一下才问江州镇女孩:“你现在那个厂,清洗工有没有健康补贴?”
江州镇女孩摇了摇头:“健康补贴是什么?”
吉安女孩听完得意的晃了晃脑袋:“我们厂的清洗工,一个月多拿五十块呢!洗钢网的还多二十,大家都抢着干。”
“那什么水是有毒的吧!”小个子插进来接话,两个女孩齐齐的摇了头,这并不表示无毒,而是她们不知道。
“我听老乡说,有个在电子厂打工的女孩子,名字叫茶花还是雪花什么的。刚上班没有两个月,就得病死了。听说就是天天和那个什么水打交道,毒死的!”小个子继续讲解他的小道消息,讲的绘声绘色,好像是要吓得女孩子们往他怀里钻。
不过事与愿违,两个女孩对他的恐吓毫无反应,反倒是吉安女孩很不屑的回答:“我干过清洗工,除了有点味道,也没有别的什么问题。就是上班的时候,要求戴橡皮手套。这么长的那种!”吉安女孩在手臂上比划了一下,长筒手套能到她的手肘以上。
“还要带口罩!”江州镇女孩也凑过来补充,但她的这个回答却和吉安女孩产生了矛盾,两人就到底该不该戴口罩争论了起来。
“有机溶剂挥发,光带口罩都不行!”池杉小声的跟苏木解释,“我们那个六号楼,一进去就是一股子苦杏仁味。那都已经是微量了!”
作为医生子女,苏木对有毒物质是比较敏感的,她点了点头同意了池杉的看法:“为了一个月多几十块钱,值得吗?”这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个感慨。
“你知道什么是有钱人?”池杉突然岔开了话题,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。没有等苏木回答,池杉就小声的揭开了答案:“有钱人就是,想不做什么,就不做什么。”
这个脑筋急转弯问题,苏木乍一听想要反驳,改成“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”,但再仔细一想,池杉的这个回答似乎更有道理,而且颇具黑色幽默。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7章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
“还说你和池杉没什么,这几封信里有多一半内容都和他有关。”袁丽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到信封里面,在这个过程中还白了苏木一眼。
“我发誓!那时候我真没往那个方向想!”苏木一只手端着酒杯,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,脸色平静得就像奥斯卡女主角。
“真没那么想?”袁丽的尾音拖得很长,嘴角挂上了一个坏笑。
“真的!”苏木凑近了些,一脸的真诚,眼神里写满了“警察叔叔你一定要相信我啊!”
“骗鬼吧!”袁丽嘴里嘟囔着,心里对自己的后知后觉也感到十分地懊悔。就从这几封信来看,这两人关系明显有些特殊。当年收到信的时候,自己也是迟钝的够可以,丝毫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。
“大一的时候,这家伙还和高中时候一样的……我该用蠢还是幼稚形容呢?也许两个都有吧。”说到这里,苏木突然笑了出来:“大一他来帮我们班打排球,本来塑造了一个很好的形象,有几个女生对他还是挺有好感的。这家伙在赛后喝汽水的时候,讲什么笑话不好,非要讲北理工课桌上的打油诗:京工自古无娇娘,残花败柳争吐芳。偶有鸳鸯一两对,也是野鸡配色狼。”
噗哧一声,袁丽也跟着笑了出来,她的脑海中,已经出现了池杉拿着汽水瓶夸夸其谈,身边一众女生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画面,画面中的苏木,肯定是一副“我不认识这货”的表情。
苏木狠狠地喝了一口酒,开始连珠炮一样地泄愤:“你说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水,说自己是色狼也就算了,谁做他女朋友,不就成了野鸡?这下子,把自己在北外的未来也给堵死了。”旁边的袁丽,一边连连点头,一边观察着苏木表情的细微变化。果然,发泄完了,苏木的脸色开始柔和了起来。
“大二开始,他就到处去兼职,好几次我去他宿舍都扑了空,后来去得也就少了。一直到后来,他介绍家教给我,我们的接触才重新多了起来。大部分也都是他陪我去做家教,或者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什么的。我们之间的来往虽然不少,但每件事都有合理的理由,也保持着合理的距离。这些来往背后隐藏着什么,我有些模糊的认识,而且我并不反感。”
“那就没点什么特别的事情?”袁丽换了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,“值得回忆的事情?”
“其实有几次吧……”这一次,苏木倒是没有顽抗,只是略微思索就开口回答,淡淡的微笑也随着话语浮现在脸上。
“大二的时候有一天,我们一起去昌平找政法大学的陈岚玩,晚上回来的时候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睡着了。司机没注意到我们,把车停在停车场熄火后自顾自走了。我醒来的时候,头枕在池杉的腿上,而他的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腰上。黑暗的车厢里,从我的视角看去,池杉的脸离我只有几十厘米,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着。我心里很乱,生怕下一刻他附身来吻我,我不知道该迎合还是该拒绝,心里慌乱的很。幸好最后,他只是说了句:我们走吧。”
苏木的话还没说完,袁丽夸张的浑身一颤,嘴里夸张的“哎呦呦”念着,好像真的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。苏木瞪了她一眼,但没有停下来。
袁丽不甘心地追问:“那他就没有表白过?或者你们就没有打破这层窗户纸?”
苏木拿起酒杯,回敬了袁丽一个白眼,示意她不要打断思路。然后慢慢地抿了一口酒,像慢动作一样蠕动着嘴唇,当她继续开口的时候,并没有直接回答袁丽的问题,而是继续讲着那个故事。
“我发现,校外的这段经历,让池杉成熟得很快。也就是一年的时间,他就和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该怎么形容呢?多了一些沉稳,多了一些看问题的深度,还有做事多了一些目的性,为了达到目的,他比以前更加……圆滑了……”
“你是说他会不择手段?”袁丽忍不住插话,他脑海里已经闪现出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,来个各种影视剧的渣男形象,排着队踢着正步从她面前一闪而过。
“这么说吧,大一的时候他还是个乖学生,大二开始选择性逃课,大三就更成了选择性上课……他自己说的,有一门专业课他被老师抓了三次点名不到,不给他参加考试。然后他就跑去找老师求情,拿了一张软盘给老师,说这里面是他写的一个软件,为了写这个软件,这门课他提前一年就已经自学完了。那个女老师受不了他这么纠缠,随便考了他几个题,相信了他真的提前自学,就让他参加了考试。这种事情,放在高中时期,我觉得他做不出来这种事。”
说到这里,苏木凝眉思考,嘴里念叨着:“那个软件我还有一点印象,当时陪着他去客户那里,是个做黄金珠宝首饰的。后遗症就是……”
苏木把双手伸到袁丽面前,叉开十指晃了晃,手指上没有一个戒指,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耳朵上和胸前的饰品:“都是水晶和银制品,算是便宜货。一想到价格里面的90%都被那种老板赚走了,我心里就不舒服。”
“别跑题,说重点!那你们就这样一直……”袁丽想了半天,仍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两人这样的暧昧感情,“……憋着?”
“差不多吧!”苏木叹了一口气,“那时候年轻气盛,荷尔蒙分泌过度,你说两个人要是没点别的想法,那是不可能的。有几次,我们应该是站在了窗户纸的边缘……我记得,第一次是1997年的五一假期。”
大学里的五一假期,并不严格地遵循官方时间表,如果前后没有课,或者学生敢于逃课,那么凑出来一个更长的假期是完全可行的。1997年的五一假期,苏木临时决定回家待几天,因为暑假里她要和同学一起去三峡,她需要回家去请假兼申请财政支持。而池杉表示,自从上大学后,他还没有机会去西安,因此他就跟着一起去西安吃吃喝喝几天。最终两人决定,先坐火车到华阴,爬一趟华山后再回西安。
火车到华阴站是下午六点左右,两人把行李存在车站的行李寄存处,在山脚下吃了晚饭,买了两把手电筒,就加入了夜爬华山的队伍。1997年华山还没有缆车,典型的登山路线是半夜开始爬山,在夜晚通过千尺幢等最险要的地段,看不见悬崖也就不会害怕。日出前到达北峰,休息一下看日出,然后就可以继续前往其他几个山峰。玩到下午回到北峰开始下山,正好可以在天黑以前回到火车站,赶上去西安的火车。
苏木和池杉开始爬山的时间有点早了,或者说十九岁的年龄正是体能最好的时候,不到三点钟两个人就到了北峰。然而一旦停下脚步,他们就后悔出发太早了。虽然是五月份了,北京已经可以穿薄外套了,但华山顶上的温度却只有个位数,在一些常年没有太阳的角落,依然能看到没有融化的积雪。
“山上有租军大衣的铺子,但我们两个人身上加起来也只有二三十块零钱。为了省钱,我们只租了一件军大衣,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池杉背靠着墙角坐在地上,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放在他身后当做靠垫。我坐在他怀里,再把军大衣当作被子罩在两个人身上。在刺骨的山风中,在日出到来前最黑的夜,很久才能听到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的脚步声。”
在苏木平静地讲述中,袁丽的眼睛越睁越大,这是她最感兴趣的部分,故事的高潮似乎就要到来。
“那天太冷了而我又太累了,池杉从身后透过来的热量让我昏昏欲睡。我能感到身后池杉的呼出的热气,环抱着我的胳膊越来越紧,几乎要将我勒进他的身体。在半梦半醒中,我感到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耳垂,我微微侧头躲开,他的嘴唇又靠上了我的脸颊。”
“然后,你们就……”袁丽兴奋的搓手,有些语无伦次了。
“然后,那只是一个梦!等我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微微地亮了,我们被经过的脚步声唤醒。池杉从我身后轻轻摇晃了一下我,他的胳膊环抱在我的腰上,我们的脸也紧紧地靠在一起,但那些亲昵的举动,并没有真的发生,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。”
“切……”袁丽听罢,发出一个长长的不屑的感叹,嘴里冒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结论:“闷骚!”
游戏室里的屏幕上,从画像里爬出来的国王,正在窥视着真正的国王,然后搬动机关让真国王也摔进了陷阱。在这个过程中,背景音乐只是勉强可闻,两个孩子更是屏息凝神。于是,袁丽那个小声说出来的“闷骚”依然被苏木听到了。
“70后,大多是我们这样的闷骚吧!”苏木痛快的承认了,“就拿我来说吧,从小被教育要在恋爱方面要保守,不到确认这个人可以结婚过一辈子,恨不得手都不能给他拉一下,更别提其他了。”苏木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,放下酒杯时稍微重了一点,酒杯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引得两个孩子也转头过来看了一眼。
苏木向Sophia挥了挥手,两个孩子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上,牧羊女和烟囱工正坐在城堡的烟囱顶上,看着太阳从天边升起。苏木的目光回到袁丽身上,她默默地点了点头,这确实是那一代人的恋爱观,袁丽自己也大体如此。虽然她们都喜欢电影里为爱不顾一切的疯狂,视之为浪漫,但放在自己身上,仍然习惯性地小心翼翼。
苏木站起身,拉开冰箱,好像是在寻找酒瓶,但很久都没有找到。过了一会,苏木的声音从冰箱里传来:“而且,我心里对他一直有根刺,你现在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了吧?”
袁丽点了点头,她能够理解,能够想象这种感觉。“不在乎天长地久,只在乎曾经拥有”这句九十年代流行的广告词,放在感情方面就属于离经叛道,需要在政治课上批判的,会被女生家长痛斥的。后续事情的发展,袁丽已经能够猜得出来了。在九十年代一点都不让人意外,即使到了今天,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悲剧。
“还是在那个五一假期,虽然我回了西安,但还是有两天和池杉混在一起,去看了看西安中学,又去吃了后宰门的水盆羊肉,还一起在陕图看了半天的报纸杂志,只不过这次不带任何的目的,纯粹是瞎看。”
袁丽望着重新坐回餐桌边的苏木,她低垂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苏木在冰箱前站了足有一分钟,但两手空空的回来,似乎忘记了她要去干什么。袁丽不由得心生怜悯,自己站起来打开冰箱,从里面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白葡萄酒,给自己和苏木的杯子都加上了酒。
“你怎么不找我呢?”袁丽的语气柔和,丝毫不带责备。
“你回家了啊!我把电话打到你的宿舍,可是你的舍友说你回家了,我又没有你家的电话。”苏木抬起头,眼神有些茫然,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:“回北京的前一晚,我们去西安交大,假装本校的学生混了进去。逛了校园,参观了教室和食堂,晚上去放录像的教室看了《北非谍影》和《阿甘正传》。我在北京没有看到的电影,没想到以这种方式,在西安补上了。”
“你这是回家吗?换了个地方约会而已。”袁丽撇了撇嘴,替苏木父母教训了一下不安分的女儿。
苏木的眼神恢复了焦点,抬起头看向了游戏室里的孩子们,没有理会她的教育:“《阿甘正传》里,珍妮去世的时候,我偷偷地擦了眼泪,想起了电影开头的那一句经典台词: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。如果池杉是那盒巧克力,我已经知道了其中一个巧克力是我喜欢的成熟,还有一个巧克力是被别人咬了一口的。那么,我该选择拿起一颗继续品尝,猜想着先碰上哪一个,还是放弃这一整盒。”
苏木重新看向袁丽,似乎时间回到了1997年的夏天,她正在把纠结的难题抛给闺蜜,从她那里寻求答案。袁丽看着苏木,她的目光柔和又平静,时间已经告诉袁丽,她的选择是后者,但此时她一定很想告诉1997年的自己,不要那么做。
“在未来降临之前,未知是一种幸运。”苏木平静地吐出几个字,这句话来自不知道哪个时间的池杉,1993年的苏木按照这句话的指引做了,只不过有些幸运,在那个时刻已经溜走了。
苏木又深深的呼吸了几下,像是浮出水面的潜水员,拿起酒杯刚喝了一口,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。Sophia的脑袋立刻转了过来,袁丽连忙朝她挥了挥手,自己把椅子挪到了苏木的身边,在她背上轻轻的拍着。很快,苏木的咳嗽止住了,刚才应该只是喝的有点急了而已。她的呼吸刚刚喘均匀了,就继续地讲起了那一晚的故事。
“我把目光投向池杉,出乎我的意料,他已经是满脸的泪痕,豆大的泪滴正在沿着下颌往下流淌,打湿了胸前的衣服。他的眼睛在反射着电视机的荧光,眼神里满是悲伤。那时候我对池杉的家庭以及成长,已经非常的了解。我知道他曾经参加过长辈的葬礼,但这一刻,直觉告诉我,那种悲伤是失去爱人才会有的,深入骨髓的痛。”
说着,苏木握住了袁丽的手,放在了自己的胸前。
“我伸出手,用纸巾给他擦了擦眼泪。他缓缓的转向我,眼神里有我曾经见到过的成熟。但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,应该说,他看向我的时候,那种感觉就已经开始消退了。他握住了我的手,直到录像放完,教室的灯亮了起来,所有的学生都站起来往外走,他的手才松开了。”
苏木眼神中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,然后跟着熄灭了:“也许那一刻,是我们关系的分水岭。那一晚我们完全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,如果他没有松手,或者我主动去寻找他的手,结果都将是完全不同的。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……如果……”
“也许,站在池杉的角度,他有着同样的困惑。他自己的这盒巧克力里,眼前的一颗是你,但盒子里还有一颗放着另一个人。”袁丽在苏木的手背上拍了几下,又狠狠的捏了一下,打断了她胡思乱想的节奏。
苏木刚才已经陷入到恍惚之中,袁丽生怕她又像上次一样,从现实世界抽离,因此找了个比较具体的问题:“你怎么这么了解他?家里什么人什么经历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果然,苏木的服务器好像在月球一样,过了十几秒钟,才响应了袁丽的问题。
“因为我们一起坐过火车,挤在一起整整48个小时,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!”苏木抬起头看向袁丽,微笑了一下,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。她顺势斜靠在袁丽的肩膀上。这个比袁丽还大一个月的闺蜜,在袁丽身边永远像个高中时代的少女。
那是1997年的春节,苏木全家去广州探亲,看望很久没有见过的大姑,以及大姑家的一对儿女。本来约好,春节后池杉到广州,苏木和池杉一起从广州坐火车回北京。但春节前池杉打了苏木的传呼机,告诉她一个消息:京九铁路开通运行了,可以从深圳直达北京。池杉邀请苏木来深圳玩两天,然后一起坐首班列车去北京,主要是为了一个纪念意义。
“然后你就去丑媳妇见公婆了?”袁丽觉得这个玩笑很不合适,但依然没忍住。
果然,这个玩笑换来了苏木额头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撞:“别说我不同意,我爸妈也不能同意啊!我有个大学同学贾子悦,就是那个叫做Jazmin的女生,她是深圳土著。我给她打了个电话,第二天她就开了一辆轿车到广州,我连火车票都省了。”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6章 黄金时代
袁丽,你好!
最近法国世界杯,很多比赛正好是在晚上10点开始,实在是对我这样的球迷太友好了,但如果要看第二场就必须到校外找地方了。
昨天我睡得很晚,和宿舍的女生们一起去了“太阳阳”,这是一家北京著名的迪厅。毕业实习的翻译组里有个大款请客,包了一个房间。比赛时间看比赛,比赛之间就去蹦迪。最后一场所有人都瘫在沙发上硬撑着看的,看完比赛天都亮了。所以今天一觉睡到了下午,突然想起来很久没有给你写信,于是去了久违的自习室,写大学期间最后一封信了。
寒假里你告诉我工作找得不顺利,后来信里也没有提这个,不知道你现在情况如何,是否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工作。我问了一下法语专业的同学,她们基本上都是去外贸行业,对法国或者对非洲的外贸公司。法国在华投资的公司不多,工作机会没有英语专业的多。
因为要办一些研究生的手续,这个假期我要在北京待上一段时间,可能要到7月底才能回西安。到那个时候,我们一定要见一面。
上个学期几乎是在兵荒马乱的节奏中混过来的,到了现在,毕业分配也好,自主择业也好,总之大家都有了去处,终于尘埃落定。之前的悸动、焦虑、燥热此时都变成了期待和叹息,所有人开始不由自主地调侃起未来的生活,用黑色幽默调侃一把分配结果。从其他高校传来的各种段子,最近集中在同学之间传播开。
“天南海北,固若金汤;新西兰海,哭爹喊娘。”
“天南海北”指的是天津、南京、上海、北京,这些大城市最难留,除了本地学生以外,都需要留当地指标,主打一个我不同意谁也别想进来。而“新西兰海”指的是新疆、西藏、甘肃(兰州)和青海,这些都成了流放的代称,不幸分配到那些地方去,自然是哭爹喊娘。
“外语系吻别爹娘,地质系吻别新娘。”
外语专业吻别爹娘很好理解,自然是要去外地工作,如果放在北外就更加贴切了,别说是外地,外国都不在少数。地质专业,自然是到荒漠深山里面去找矿,按照认识的一个地质学院师兄说法,那有机会吻别新娘啊,谁会嫁给一个三年才能见一面的人。
其实最好玩的事情还不是毕业分配,而是大学生情侣的结果,一幕幕荒诞爱情剧,只让人说琼瑶还是太保守了。
最常见的就是毕业分手,恐怕这个剧情在全国的高校都差不多,反正就是没有分配到一起去,或者本来就到了分手的边缘,根本就没想往一起去。这种情侣最近都在突击分手,到了单位回了家,完全可以重新开始。
和突击分手正相反的是突击恋爱的。我所在的翻译组里,有两个同学都留京,男生是分配去出版社,女生是自己找了个企业工作,两个人在进组之前也就是认识而已。但就在一起工作的过程中,两个人的恋爱关系是油门踩死的速度,两个月就完成了别人四年的进度,让他们的同班同学都大跌眼镜。
比突击分手和突击恋爱更加刺激的是突击重组,一个女生,真的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生,在最后一个学期和原来的男朋友分手,火速和一个研究生在一起了,因为这个研究生是北京人,而且有门路帮她留京。结果证明,这个研究生还真没瞎说,最后留京还真办成了。
当然,更多的还是没有分手的情侣,其中很多人暂时要异地恋了。其实我挺好奇,以现在北京的户籍制度和工作机会,其实压根没必要搞什么异地恋,把户口扔在老家都来北京找工作不就完了。如果不喜欢北京,上海、广州、深圳这些地方也都差不多啊。在我看来,异地恋状态,都是为后面分手做个铺垫。
回想一下中学和大学的生活,似乎我们的时间节奏完全是跟着世界杯走的。我爸是个铁杆球迷,中国队黑色三分钟输给卡塔尔时,我爸和其他看球的人差点把我家电视机给砸了,气得我妈当场翻脸。90年意大利世界杯,我爸带着我看了几场,我就迷上了意大利的罗伯特巴乔。
我看足球其实只能算半个球迷,多半是看球星。有时候周末我爸在家看意大利足球联赛的节目,会突然喊我“木木过来看巴乔”,然后我就会过去陪他看上半场。如果巴乔能进个球,我一高兴还能把比赛看完。
94年世界杯,意大利小组赛踢得窝窝囊囊,巴乔还被早早换下,那段时间咱们已经放假准备高考,我也过得晕头转向昏昏沉沉。高考前一天晚上,新闻联播最后,惯例要放一段世界杯的新闻。巴乔独进两球带着意大利闯进八强,我看完心情大好,考试也是超常发挥。更加诡异的是,高考那三天,世界杯也休战了三天,一直等到咱们考完才进行淘汰赛。你说,这是不是国际足联为咱们设计好的?
转眼又一届世界杯,我们都要大学毕业了。这一次我有了充分的自由,既没有学习任务,又没人家长老师管我,但相比上一届世界杯和爸爸一起看球,似乎少了很多快乐。宿舍里的女生,多半都不是为了看球去的,大部分主要是蹦迪,累了就回到包厢里来看球。少数一直看球的人里面,女生多半是为了看帅哥,而来看球的男生,多半是为了看女生。
我旁边就有一个女生,一直在问另一个男生,谁是马尔蒂尼?那个男生看了半天,很肯定地对她说,白队8号。然后,镜头很配合地给了白队8号一个大脸特写,法国队的德塞利。后来的事,真是一起惨案啊!
跑到校外看球赛的人多了,就难免出事,喝酒打架这种事早就不是新闻了。后来有个学校还出了人命案,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看球到后半夜,由于回不去宿舍在街上走,结果出了车祸,一死一重伤。因此,学校里拿出了一间教室,晚上专门用来放球赛,让学生们不要去校外看。
说到这里,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情。世界杯刚开始那会,池杉约我看了一场比赛,意大利对智利。看球前,我们到网吧去玩游戏上网,池杉提出用游戏预测一下这场比赛。我们用FIFA这个足球游戏,选择了意大利和智利,让电脑踢电脑,我们纯作观众。预测结果是1:1,意大利维耶里和智利萨拉斯进球。等到了真正的比赛时间,半场休息的时候我们都震惊了,半场比分1:1,意大利维耶里和智利萨拉斯进球。要不是下半场双方各进一球,我们都要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。
我在北京上了四年的学,其实北京的旅游景点是一个都没有去。大一开学前,爸妈送我来上学的时候,一起去了故宫、颐和园和八达岭长城。后来再有同学说一起出去玩,我总觉得这些地方不用再去了,结果就是什么地方都没有去,甚至连天安门都是几次坐车经过而已。
上个月我去了北海公园和景山公园,我突然发现文津街、北长街、府右街这几条街上,无数的大爷大妈什么事都不干就坐在路边。我怎么看这些人也不像是来旅游的,后来向消息灵通的北京同学打听,原来这些人都是某个气功组织从全国各地组织来的,至少来了上万人。且不论气功有没有效,能号召这么多老人,千里迢迢跑来北京,这个气功背后的能量,就不是气功这个层面的。
想到就要毕业了,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些离别的感情。尽管我下个学期还在北京,但趁着毕业之前,我把能去的一些景点都走了一遍。
为了躲开游人,我是在寒假放假前,趁着下雪天去的长城。硕大的景区里,几乎没有人,站在烽火台上,一面是燕山山脉的群山,一面是向着北京城展开的原野。落满积雪的大地上,道路如同切开雪地的伤痕,而田埂则是在白纸上画下的一道道虚线。
人在这山脊上,渺小得像块冻僵了的城砖。风一紧,就能刮得没了影儿。心里头那点念头,被这空旷顶得无处可藏,沉甸甸地往下坠,比这漫天的雪片子还要沉、还要没着落。那点念头,叫做迷茫。
临近毕业,我感到越来越迷茫,可以说这是源自于大一开始的迷茫,一直都没有完全消散的结果。我想做些什么?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我好像仍然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。我的大学生活是被学校和专业安排好的,我坦然接受了这种安排。保研我并没有主动争取,但馅饼就这样地掉了下来,我也乐于被多安排两年。然后呢?这个问题我仍然没有答案。
也许,回到西安,回到爸妈的身边。把每天上下学换成每天上下班,其他什么都不变。如果这样恢复到小时候的生活状态,我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,但我真的希望这么做吗?好像也并没有。
关于这个问题,你是怎么想的?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
除了迷茫,我甚至还有一些孤独。我们从西安中学来北京的十几个人,随着时间的流逝,交往越来越少。大一时候还成群结队,大二就只剩下两三个,后面就几乎只有池杉一个人。而现在,他也要离开北京了。下个学期,也许还有那么几个人留在北京工作,或者继续读研,但对我来说,他们已经都是陌生人了。
大学里交到的几个朋友,几乎都远走高飞了。高雪和刘圆一毕业就会立刻到深圳去,或者去和男朋友团聚,或者去单位报道上班。Daisy说是要在国内旅游一段时间,然后9月份去美国,估计她是没打算回来了。最后留在北京的,反而是赵颖。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,居然拿到了一个留京名额,进了某个北京市属的国家机关。我们多次追问,她都对此避而不谈。在一起住了四年,唯独对她,我仍然一无所知。
对我来说,北京变成了一座真正陌生的城市。
随着临近毕业,随着一场场告别饭局,随着一次次在操场边看着有人弹着吉唱着歌,这种孤独感越来越强烈。昨天的毕业实习的翻译小组一起吃饭,饭后回学校的路上,阿语系的一个男生,突然抓住了我的手,开始向我表白。
他其实认识我也就两个月,我对他也只是面熟而已,作为一个翻译组的同事,大家时不时一起开开玩笑。可是,有一刹那,我甚至有些想要答应他。因为这样,我在北京就不再是孤独的了。他也获得了保研资格,下个学期我还可以在校园里看到他。
当然,我还没有孤独到随便找个男朋友这种程度,我告诉你,只是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你,否则他就像一块石头,压在我的心上,让我无法呼吸。
现在我有点后悔,这四年里错过了很多。
不小心写了这么多沉重的文字,我讲一个笑话给你。池杉毕业去的是一家合资的软件公司,他们都要求起一个英文名字。池杉就找我帮忙,让我给他起一个独特的名字。什么Jack、Mike之流烂大街的名字,他是不喜欢的。
我建议他从专业词汇里面找,找一些音节短而有力的,让别人一听就是做什么的。比方说:Unix、Kernel、Paging、Cache。但是,他觉得这些词对于非计算机人士来说,实在是太不友好了。我觉得他事多,找我帮忙还要求特多,打算捉弄他一下,就建议他直接用专业名称Software,音节太多干脆切掉后一半Soft。
池杉想了想,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,内行一听就知道是软件行业的,碰见外行可以理解为“柔软”“温柔”,似乎也有不错的寓意。池杉想了想,就这么愉快地接受了。可是他没有想到,Soft这个词单独看没什么,Soft Chi就大大不妙了。再把英文翻译回中文,Soft Chi就成了“吃软不吃硬”或者“吃软饭”。
昨天学校在操场上放了露天电影,冯小刚的《甲方乙方》,这部电影其实我在电视上已经看过了,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别的事情,还是坐在操场地上看了后半部。这部荒诞喜剧里充满了各种白日梦,在电视上看的时候除了偶尔一乐,我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,但是坐在操场上,和几百个学生一起,我却看得非常投入。
好梦一日游让葛优们实现了自我,看到了世态炎凉,但最后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,还是不得不面对散伙的命运。杨立新走到雪里,抬起头,和每个普通人一样,要面对继续而来的风雪和生活了。正如我们带着各自的梦想,来到北京来到大学,然后四年后我们不得不送别战友,拿起行装重新上路,各自迎接各自的命运。
从电影的结尾向前看,一个接一个的白日梦,不就是我们从小学中学大学一路走来的梦想吗?谁没在卷子上写过“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习”,谁没有在作文里畅想过“2000年的一天”,谁没有被家长教育过“大学就是鲤鱼跃龙门”。
作为电影里的白日梦,每个梦想的结局都是跑偏,现实中每个梦想都会被延期。实现了吗?实现了一点,又好像没有实现。那我们还要继续做梦吗?或者我们应该换一个更容易的梦想,比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,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,找个月薪3000元的工作?
1997年过去了,我很怀念它。
我的黄金时代过去了,我很怀念它。
你最好的朋友
苏木
1998年7月4日
《我们相遇在西安》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5章 培养费
袁丽,你好!
感觉今年的时间过得特别快,似乎暑假一起去陕博的日子还在昨天,一转眼半年就过去了。
上一封信里,你忧虑的工作问题现在怎么样了?还需要对口分配吗?按说咱们都是教育部的院校,没有什么对口不对口的,也不存在系统内分配一说。不像是隔壁的北理工,属于兵器工业部,毕业分配都是在部内的企业,说起来都是兵工厂,大部分都在穷山沟。
我们这里争夺激烈的留京指标,据说每个系只有那么四五个指标,基本上都是给去外交部的岗位,你要是自己出去找一个北京的公司,除非是一些非常牛的单位,否则可没办法办北京户口。所以,现在不少人盯着这些岗位,恨不得每天都要往教务处或者系主任那里跑,为的就是学校推荐。
毕业分配之前要写志愿,以前各种文学作品里最常出现的一句话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,大家不约而同地改成了“到最能为祖国做贡献的地方去”,这意思是,如果去了不喜欢的地方,要么做不出贡献,要么不做贡献。真是黑色幽默啊!
不过,我已经不用为这事操心了,前两天辅导员偷偷告诉我,保研的事情定了,我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反正我也不挑专业,混到哪个算哪个,英语法语哪个要我就去哪个。至于公费出国,我就完全不抱期望了,这些指标太俏了,还是留给关系户们争夺吧。辅导员跟我说,只要是愿意自费,而且愿意去一些小国家,其实是问题不大的。因为对学校来说,不用出钱,只是出几份文件,同意起来就比较痛快了。
我们宿舍的几个人,大部分已经找好了出路。Daisy已经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,但因为是半奖,她要多等一段时间看看后面有没有全奖的学校。她一共申请了4所大学,每一份申请就要几百美元,真是下了血本。不过,她最近头疼的还不是这几百美元,而是还有一笔培养费要怎么交。
根据往届师姐的经验,通常学校并不管你出不出国,依然会给你分配工作。到了单位上,对于辞职出国的人,再根据服务年限来计算培养费。相当于你把大学四年国家花在你身上的钱还回去,总金额一万,每年折价五分之一,五年以后想走就可以免费走了。
但是对于Daisy这种,毕业后就直接出国的学生没有分配单位的,培养费怎么收,谁来收,收多少,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。因此,Daisy最近天天往系主任家里跑,不知道这个培养费是不是也能像买东西一样砍价。
高雪和刘圆都找到了在企业的工作,而且都是在深圳,只不过她们两个的公司在深圳一东一西,据说距离好几十公里,不过就算她们的公司在一起,她们之前说的一起租房子计划也不大可能实现。因为我不止一次听到高雪说起,她男朋友已经租好了房子等着她。
周萍的计划有点奇怪,她打算先工作几年再出国,等到有点工作经验以后,再直接出国工作。我猜想她的实际想法,可能一方面是家庭经济原因,另一方面是舍不得某人。周萍有个高中同学,这几年一直在跟她书信往来,看上去打得火热。虽然她一直都不承认是男朋友,但这次两个人一起找了上海的工作,估计八九不离十吧。
宿舍里最神秘的人应该就是Flora赵颖了,按说她的社会经验最丰富,关系网最多,但是到现在都一点消息不透露,每次问她工作找的怎么样了,她都闭口不谈。不过我看,她的成绩一般,留京岗位不会有她什么事,顶多找个不解决户口的北京工作,看她成天以北京人自居的样子,估计是不会回老家去的。
你现在什么打算?继续待在西安?还是要到外地什么地方去闯一闯?听另外一个西安来的女生说,西安好的工作机会不多,家里有门道的还是进政府或者大企业,但是长岭、黄河那种半死不活的企业,进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。
最近我还收到了几封来自其他中学同学的信,有些人已经几年没联系了,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当口想起了我。
袁雨欣也获得了保研的资格,而且她还是直博,又要在学校里待4年。我都有点没法想象,她那个不涉世事的样子,还能在学校以外的其他地方生存,所以读书可能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。最好,以后还能留校任教。
傅俊逸让我大跌眼镜,她居然找了一份远在汕头的工作,好像是开发区管理,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职业。汕头这个地方我是听说过的,但是位置我还真不知道,昨天发现教学楼一楼有一幅中国地图,才在上面找到了位置,距离广州上海这些大城市可够远的。
我的邻居王强,大学考的是公路学院,毕业分配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西安的公路设计院。不知道他是脑袋被驴踢了,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,居然坚决不去,自己去上海找工作了。这样一来,先不说他爸给他找的单位没了,他还得交几千块的培养费才能自主择业,否则就没毕业证。
其他部属院校也差不多,北理工是兵器工业部的直属院校。如果不在兵器工业部范围内的单位工作,需要支付3456的培养费来赎身。他们的原本每年学费1500,再加上培养费平摊到4年,实际上每年的学费就是2300左右。不过,他们还是赚了,因为从后面的95级开始,学费就涨到了5000。
我一直很奇怪,为什么这个赎身费是3456这个奇怪的数字,难不成真的顺嘴一说来的?一个合理的解释是:每个大学生每月有48元的伙食补助,这笔钱按照每年9个月,一共4年来算合计,正好是1728。而3456正好是1728的一倍。
“可能老师也拿了一份伙食补助吧。”这是池杉最后的解释。
其实,计算机这个专业,对口单位大多是研究所,开出来的待遇并不低,而且相关岗位还挺抢手的。有同学问辅导员,燕兴和北方两个对口单位,会不会强迫我去?辅导员说,你做梦呢吧!这两个地方还用得着强迫?
但是有些系就不行了,对口单位都是兵工厂,待遇不好,还坚持要人。等到你去了工厂以后,才告诉你可以支付违约金后放人去自主择业,说白了就是把原来付给学校的培养费,通过这种方式变成了工厂的收入。而据说有些效益特别差的工厂,这笔培养费是非常重要的收入。不得不感慨,这个世界聪明人真多。
这些是前几天池杉请吃夜宵的时候说的,都晚上10点钟了,他打电话给我说工作确定了,请我吃夜宵庆祝。我们去了人大西门的一家“脆豆腐”,这家店以脆豆腐这道菜出名,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店名。吃吃喝喝,聊天到12点多,突然进来十来个人民大学的学生,一看就是大一的。全都是一脸的青涩,点起菜来唯唯诺诺,菜一上桌又狼吞虎咽,桌上永远都只有空盘子。这场景我当时就笑了,这不就是刚刚上大学的我自己吗?然后顿时觉得,自己已经老了,老到可以给这帮毛头小子讲讲人生的地步。
池杉找了个深圳的外资软件公司,起步工资其实还真不高,试用期月薪1500,还没有他现在兼职收入高,不过那毕竟是一份正经工作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留京,他说一个原因是没指标,另一个原因是北京已经待了4年,他想换个地方看看。他理想中的工作,是可以在各个城市都住一段时间,充分感受那个城市。但是我觉得吧,他真正的想法应该是,每个城市都找个丈母娘。
下个学期就要进行毕业实习了,你的毕业实习工作找好了吗?从我们这一届开始,实习单位要自己找了,学校顶多是推荐一些实习机会,像我们这样在北京没有根基的外地学生,有点心虚,这几天我一直有点担心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实习单位。真要是跑到外地去实习,大四还有几门课该怎么上呢?而且还有毕业论文,总得跟实习这个工作有点关系才行吧。总之,这两件事情,我还处于一个抓瞎的状态。
从这个角度出发,还是理工科容易,实习就按照工作来找就行,特别是池杉那种计算机专业,几站地以外的中关村,遍地都是软件公司。特别对于池杉这种已经在中关村混了几年的老油条,无论是卖配件、修电脑还是写代码,都属于单位领导喜欢的熟手工。
前一段时间为了保研的事情,认识了一个研究生学姐,她上本科的时候,大三就被派到一个单位去实习,而且是实习了整整一年的时间。那是个国家重点工程项目,引进了很多外国设备,还有外国工程师来工作,从全国好几个外语院校都拉了老师学生过去作翻译。
口语好的给外国工程师做口语翻译,口语差的就去翻译资料,几十万页的设备说明书就是靠人海战术翻译成中文的。学校为了这个实习,把她们的课都给改了,毕业论文直接把翻译成果摘了一部分就算交差。
可惜的是,这样的好机会再也不会出现了。这几年英语专业毕业生越来越多,专职翻译的岗位已经被填得差不多了。更糟糕的是,理工科的大学生,英语好的人也越来越多了。以前学姐她们干的资料翻译工作,差不多都被这样的理工科给抢走了。学姐这么形容英语专业毕业生:八十年代是大熊猫,九十年代是家猫。我看照这个趋势下去,到了新世纪,咱们外语专业毕业生就成野猫了。
随着保研和毕业去向越来越明确,同学之间关系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我们宿舍属于比较好的一种情况,大家变得和睦了。原本各忙各的,大家之间的客气其实也是一种疏远,而现在Daisy的托福考完了,高雪的男朋友南下深圳了,周萍的工作确定了,我的家教兼职结束了,就连最神神秘秘的赵颖,也都开始周末待在宿舍不出去了。于是乎,大家似乎在大学的最后一段时间,回到了刚开学时候的热闹和亲热。
几乎每天晚上宿舍里都要打升级,这似乎是山东传过来的玩法。相比以前我们在高中时期打的拱猪,规则更加复杂,需要更多的记忆和算计,还需要团队配合。我跟着打了几次,但是非常奇怪的是,完全找不到当年课间打牌的那种感觉。所以,我最多也就是看她们打,很少直接参与。反倒是更喜欢在她们打牌的喧闹中,拿本书躺在床上看,时不时跟着她们哈哈大笑。
可能是毕业生老油条,所有的大四学生都开始蔑视管理制度。连续旷课几天出去旅游的事,已经出了好几次。宿舍里开始变得没那么整洁,轮流打扫卫生的制度开始出现缺口,然后趋于瓦解,因为学校已经不再对大四学生宿舍进行检查卫生打分评比。然后,在宿舍里做饭的事情就多了起来。开始是用酒精炉煮面条,然后很快就发展到炖肉。要不是酒精炉子火力实在不行,我看早晚要有人做出四菜一汤。
受到池杉宿舍吃涮羊肉的启发,前几天我和高雪也尝试了一下用酒精炉子涮羊肉。甘家口的肉店买来羊肉片,魏公村的农贸市场买了青菜,芝麻酱韭菜花是Daisy贡献的,她才是宿舍里第一个涮羊肉的。等到什么都准备好,第一轮羊肉刚刚下锅,刘圆回来了,吃羊肉的人就变成了三个。
后来的事情才让人无语,刘圆这家伙吃的时候没说什么,后来几天一直在唠叨我们两个偷吃不叫她,是有意疏远她,说到动情之处居然落了泪。真让人晕倒!因为她的加入,我们那天羊肉变得不够吃,而且人一多酒精炉火力就跟不上了,每次下了羊肉还得盖上盖子煮,结果总是煮过头。我们都没计较,她倒是先抱怨起来。
除了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,我最近学会了去网吧上网。这家网吧是那个“三文公司”其中一个文老板开的,地点就在北理工和北外之间。池杉带我去过两次,和网管小哥混得很熟,只要有空着的电脑,都是半卖半送。池杉和他的同学去打过几次游戏,红色警报。
游戏我是不玩的,我更喜欢上网看各种信息。这时候,我的专业就带给我很多便利,比如上IRC去和国外网友聊天,他们都对一个来自中国的网友充满了好奇。比如去AOL、Yahoo和纽约时报的论坛去,可以看到国外的普通人对于时政新闻的真实看法。偶尔,我也会在国内网站晃悠,在网易163社区我的网名叫做“猫王”,在碧海银沙我叫“半夜的太阳锅巴”,偶尔也去古都在线BBS看一看,找一点西安味道。
说一个离谱的事情,我爸妈上周末接待个外地来的朋友,带他们去了一趟兵马俑。你猜怎么的?被骗了,花了大几十元门票,看了一个假冒的兵马俑景点。两个老西安!居然被这种低级骗子给骗了!我妈说,她们在火车站上了旅游车就睡着了,下车时候迷迷糊糊跟着人流走,就到了一个景区大门。她还说这怎么不像兵马俑博物馆大门呢?然后有人解释说这是侧门,然后进去就发现是个假的景点。
我爸妈醒悟过来以后,觉得吵架也没有什么意义,拉着朋友随便走了一圈出来,然后又一通好走才找到真正的兵马俑。后来想了想,估计是那个旅游车也有问题,在车上就故意误导外地游客,没想到把两个本地人也给骗了。这个错误,除了损失了点钱以外浪费了点时间以外,后果还不太严重。估计车上其他外地游客可就惨了,看完一个假兵马俑,也许就没有去看真的。
我妈告诉我,最近半年来,纺织城那一片医院急诊特别忙,外伤病例和喝农药自杀的数量急剧上升。按照我妈的说法,纺织城那边下岗的人太多,闲则生事。还有就是,很多家庭两口子都下岗,如果再有个老人孩子拖累,是挺难的,难免就有想不开或者走歪路的。我记得你爸妈单位也是服装厂,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?
电话里我妈含含糊糊,说一半留一半,只说是有些下岗女工去舞厅赚钱,还是丈夫用自行车带去的。她还把我当孩子,真是多虑了,我这学校后门出去不到一百米就是大富豪夜总会。
你家在西安,可能没有感觉,我要是往家里打个长途电话,那叫一个费劲和费钱啊!从去年开始,北京这边打电话,特别是打长途电话,变得容易了也便宜了。
学校里和大街上的路边,多了很多IC卡电话机,买一张IC卡就可以打电话,再也不用去邮电局了。特别是IP电话的普及,买201卡或者301卡,把购买时候的优惠也算上,每分钟还不到2毛钱,真的是让我省了不少钱。
不过电话费便宜了,打电话的人就多了,IC卡电话机变得很难等,特别在北外校园更是由于人员密集,所以一机难求。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,北理工招待所门口。这地方北理工的学生不去,其他学校的学生更不去,而我骑自行车过去也就是5分钟路程。
现在我已经完全不给我爸妈写信了,只是约好每周日晚上10点,给他们打半个小时的电话。如果这个时间你来北理工招待所,就能看到一个女生,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翘着二郎腿煲电话粥。那个人就是我!
你最好的朋友
苏木
1997年12月3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