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回来,隔着玻璃听到街上几个人在聊天,那是特别熟悉的口音,我甚至能想得到说话人的长相和打扮。
等和同事聊完再到门外,两口子正要离开,我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,他们已经走远。只剩老人家还靠墙坐着,一问,老人家真是从山东来。更巧的是,那两口子也真是我的淄博老乡,不禁有些懊恼。
想到有一年和同学一起到武汉旅行,几个在武汉读书的高中同学陪我们到武大闲逛,在凉亭里休息时,同学听到旁边一家人的谈话,竟径直走过去问:“你们是不是桓台的?”我很诧异,他却不以为意,说自己还能分得出每个镇的口音差别。
但说回来,我对老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。在成都的山东人不少,打过交道、留下印象的甚至能成为朋友的,一个都想不起来。高考后的那个暑假,收到录取消息后,我还专门加过同校的山东老乡群,不过一直在潜水,好像没等到开学就退群了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对自己小地方的出身讳莫如深,生怕人知道似的。最近几年,又总是想起老家的那些事情,想把它们讲出来、留下来。
老人是临沂人,山东口音很重,但吐字很清楚,外地人也能听得懂。不知道怎么的,在他面前,我一句山东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以为老人是到成都投奔子女的,他点点头又摇摇头。1959年他参军到新疆,从北京坐火车到库尔勒整整十天十夜。我的爷爷比他晚一年入伍,当兵在青岛,后来在越南呆过六年。有这样一层关系,我们便更觉得亲近。老人没有细说他当兵的经历,只说自己没什么文化,只是最普通的步兵。
八年后复员,他响应国家建设新疆、保卫新疆的号召,留在建设兵团农垦。复员后他先回到老家相亲、成家,又带妻子回到新疆。不知道这是不是独属于山东人的执念,即便身在万里之外的戈壁,也要牵一根来自故乡的红线。
老人的三个孩子都出生在新疆,成年以后,他们既没有留在新疆,也没有回山东,反而不约而同前往成都,又相继在这里成家立业。老人说新疆的环境太艰苦,冬天太冷,风沙又大,连他自己也没想过在那里养老。
他说自己年纪大了,这几年身体不好,以前他特别勤快,闲不下来。退休后他自己回到临沂老家,在乡下买了房子,包了地。我以为他是回去种地,他却说自己不种地,收入太少。
“养得不多,一年五十来头(猪),也就挣个十多万。”
“年纪实在大了,孩子们都不让我干了。”就这样,退休后的他也一个人在山东待了十年。
到成都,他自己买了一套房子,没和孩子们住在一起,自己买菜,自己做饭,自己照顾自己。老人几乎不再回山东,虽然那边还有亲戚,但常年不见面、不联系,本来就没什么感情。
等到五点多,门卫过来说,卖馒头的回老家了,过几天才回来。老人听了,说白等了半天,只能再去那边市场买。我们就这样分开,谁都没说告别的话。
老太太的声音很嘶哑,像是喉咙曾经生过很重的病那样。
“他们都说我离不开老吴,这次我跟老吴一说,老吴说,你去吧,我一个人在家得行。”
手机铃声响起来,老太太停止了锻炼。就在我们的门外,我常常见到她,她有一套自己的广播体操。“单位通知了,下个月要到青城山去疗养,我报名了,我好几年没有出去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想我不管,一年总得有两天不洗碗,有两天不买菜吧。”
“你也可以不去,我想着你也去不了。不去的话单位给五百块钱,退休了的是三百块,你还能拿着这个钱买点东西。”“我不要这个钱,我要去……反正时间还很早,下个月才去。”
……
电话里,他们又聊了一些家长里短,大概是老太太到亲家那边去,亲家又来老太太这边的事情。
后来,我什么都听不到了,现在,我又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是不停想着她的那句,一年总得有两天不洗碗,有两天不买菜吧。